斯捷潘拖着沉重的脚步走了进来。
刚才在城楼上他用阿列克谢留下的那点魔力，引爆了炮台，炸飞了刚才那波魔兽。但在高强度的冲击下，他的视力也受到了影响。
他走得一瘸一拐，并不是腿受了伤，只是大脑还没有从冲击下恢复，他的视线一片模糊，但能感知到前方有一簇刺眼的光芒，应该是魔法石。
他走了过去，把手抚上了落在地上的锥形装置。
“看不清也没关系，我记得你们的位置。”
他轻声说道，语气极尽耐心。
他本是平原小镇中的工人学徒，平日里就喜欢捣鼓一些机械玩意儿，他做过不少有趣的玩具，给了小孩子或者买给了玩具店？他自己也记不清楚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穿着科研服的人找上门来。攥着他做的一个玩具。
“你做的？”那人问道。
斯捷潘点了点头。
“你要买吗？如果买三个我可以给你优惠。”
看着一本正经说价格的斯捷潘，大魔法师洛林心情复杂。
“想不想去学院学习。”
“没钱，麻烦，不感兴趣。”
洛林摸了摸下自己没有打理的胡子，有些为难。
“如果是学机械，而且还有钱拿呢。”
斯捷潘低头沉思良久。
“你立字据。”
斯捷潘就这样在洛林的推荐下开始系统的学习魔导器，并且和谢尔盖成为了同学，他和谢尔盖可以算是不打不相识，谢尔盖老说他冷漠，他只是不喜欢说话而已，不过在一起完成多个项目后，二人渐渐成了要好的朋友。
毕业之后斯捷潘就被分到了泰西防线的工程部，而谢尔盖留在了学院继续在探测领域深造。
来到泰西防线后，他只是个工程兵，但团长却在一次战役之后将他调到了自己身边协助战术规划，原因是愈来愈频繁的魔兽潮，对武器和防御装置的应用程度显著加深。
“我是工人的学徒，然后是正式匠人，再到尼古拉学院的研究员，再到防线的工程兵，然后是防线的指挥官，最后是防线的送葬人。”
机械改变了他的一生，也改变了其他人的未来。
机械、魔导器是他的爱好，在发现这些东西竟然能够救人性命之后，变成了他的信仰。
“强大的不是我，是机械。魔导器果然是凡人在这个世界比肩神明的创造。”
他的手摩挲过魔导器上突出的零件和魔法石，冰冷的金属中包含着他炙热的理想。
“要是你有一天可以迭代改良到每一个人都能使用，能够让每个人都能活下去就好了。”
他叹了口气。
“我是看不到那一天了。”
他释然地笑了笑，开始摸索零件和魔力传输的线路，更换魔导器的位置。
“很快就会结束，而且对你来说这不是毁灭，未来一定会有更好的匠人将你重建。”
他喃喃自语，轻抚着装置，仿佛它真的有生命和感情一般。说罢斯捷潘开始变更魔力传出的路径和频率。
他面前控制装置的魔法石因为错乱的魔力线路和不符合安全标准的魔力频率颤抖了起来，发出警报。
但就在此时，装置却突然“活”了过来，庞大的心脏再次跳动。
刚才瘫在地上死气沉沉的装置悬浮了起来。
斯捷潘停下了动作，灰色的眼瞳止不住震颤。
“供能恢复了！”
魔法石因为能源的补充绽放出夺目的光芒，魔力开始有效传输，金黄的地脉能量通过这个悬浮的装置开始朝着四周蔓延，如同硬化失活的血管重新开始恢复活力，金色的脉络将整个泰西防线重新连接。
“泰西防线没有被放弃！一定会有增援来的，不用自爆了！我得调整装置……”
他左顾右盼，仿佛一时间没有想好应该如何行动，在动作停滞了三秒后，他爬到了装置下面开始调整。
“砰！砰！砰！”
门外传来强烈的撞击声。
“魔兽这么快已经来了吗？不行，至少要修好装置，启动防御内部防御模式才行，这样可以避免设备被损坏。”
他的动作仍然没有停止，尽管恢复供能的备用魔导器就在他的后方。
“砰砰砰砰砰·······”
撞击声更加频繁，一股腥气已经从缝隙中透了出来。
斯捷潘能够听见门后传来的低吼声。
魔兽对于魔力和血液相当敏锐，想必是察觉到了这里是地脉供能的连接点。
开启内部防御模式，意味着泰西防线内部将会被魔力层覆盖，像是将设备全部冻结起来一般，此时遭受任何打击，防线的设备都不会被损坏，用来应对魔兽袭击非常有效。
但是这也意味着所有供能都会用于设备的保护壳，而防线配备的所有武器无法再使用。
最后一颗魔法石顺利归位置，内部防御模式被顺利启动。
魔力以这颗心脏为核心，顺着魔力路径的脉络覆盖上了所有设备。他们被包在了一层金黄的外壳里。
房间如同一张灰白的纸上打翻了金黄的颜料，金色包裹了整个空间，独留力竭的斯捷潘瘫倒在装置旁边。
他像是金色画纸上突兀的一点灰白，不受庇护的、没有希望的色彩。
“赶上了……泰西防线可以保住了……完好无缺。”
他松了口气。
“洛林，谢尔盖，我果然是最好的工程师。”
他仰面倒地勾起嘴角，露出了如孩童般心满意足的微笑。
但破门声并没有如期而至，门外的撞击声停了下来。
随后密钥放入检测区传来了清脆的“滴！”的一声。
大门被缓缓打开。
斯捷潘费力地睁开眼睛。
从门外涌进来很多人，为首的骑士甩了下剑上的血，利落地收剑，朝他走了过来。
对方身着北地骑士团的盔甲，盔甲上的霜还没有融化。
只见那骑士摘下头盔，斯捷潘视力还没有恢复，看不清他的脸，只隐约觉得那是一张年轻脸庞、对方眼睛是银灰色的，那是如风雪一样冰冷的色彩，但神情悲伤而柔和。
“这眼神……他不像个战士……”
斯捷潘想道。
对方蹲下，将倒在地上的斯捷潘一把拉到了自己背上，朝其他人下了指令。
“已经成功阻止泰西防线自爆，通知防线外待命部队进入防线，清剿剩余魔兽，随行的工程兵立刻过来把内部防御模式调整为外部防御模式，伤员需要治疗，和我一起的前锋小队需要即刻……”
斯捷潘拍了拍阿纳托利的肩膀，打断了他。
“不要把我带离这里。”
阿纳托利一怔。
“但你需要治疗，你的手……”
阿纳托利察觉身上这个人气若游丝，浑身冰凉，已经出现了临近休克的症状。
“没有致命伤，马上把我抬到控制装置那里，我可以调整模式，越快恢复运行，外面的人抵御魔兽就更有胜算。”
“撑得住吗？”
“别废话，快。”
斯捷潘没好气地说道。
阿纳托利让前锋小队出去和列昂尼德的大部队汇合，而自己和斯捷潘留下，斯捷潘重新调整防线控制核心，阿纳托利帮他看好大门，防止有漏网之鱼进来。
眼前斯捷潘正踩在箱子上，昂着头调整装置。
他只剩一只手了，在竭力挥动的时候，另一只手末端的肢节似乎也控制不住地想出力，露出了红得发黑的纱布。
他的额头布满汗珠，但是眼睛却因为专注和沉醉闪烁着光芒。
阿纳托利看着他忍不住皱眉。
“你为什么要在恢复供能后，要启动内部防御模式？”
“显而易见，为了保护设备。”
“但这样的话，你会无法启动防线内的魔导器，如果我们晚来一点，你会死的。”
“为了这座防线，已经有无数人死去了，多我一个不算多，而且本来也没想过你们会来。”
他呛了阿纳托利一句，随后用余光观察着对方。
阿纳托利没有辩解，只是把头低了下去，握紧了剑柄。
斯捷潘很快调整好最后一步，松了口气。
“大功告成。”
他笑着从箱子上颤巍巍地滚了下来。
阿纳托利接住了他，将他背出了这个理想的坟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