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默默猜测道。他向来不讨人喜欢,更何况面对的是一位来这里完成任务了事的大魔法师。她说不定会很嫌弃魔力平庸的自己。
今天真是糟糕透了,他第一次见老师,就是自己如此狼狈的一面。这个世界总是慕强欺弱的,这位老师会不会……
他正担忧着之后的未来,却看见那双灿若流光绿眼睛看向了自己。
亨利都怀疑自己看错了,她似乎笑了,虽然只有短短一瞬。那紧缩的眉头倏地舒展,室内亮了几分。
但回过神来时,她恢复了那张冷脸,目光移向了詹姆子爵。
莱安娜冲出来后其实有点心虚,干涉此事并非最理性的决策,得罪伯爵可能会给她在卡萨德拉的行事带来麻烦。
“好像有点冲动,算了,管都管了。”
在奥利佛学院魔力尚未突破,没打出名之前,她也受过不少刁难,虽说她不会忍气吞声会想办法报复回去,但被人为难时的不爽她记忆犹新,此时袖手旁观总觉得心里不太舒服。 她心一横,径直走到亨利和安东尼奥前面,挡在伯爵和他们之间,她扫了一眼压制着二人的骑士。 “松手。” 骑士们面面相觑,看向詹姆伯爵,见伯爵没有下令的意思,他们便维持了动作。 不和他们废话,莱安娜轻轻挥手,亨利便觉得压在自己脖子上的重量减轻了,抬头看去,骑士已经挂在了空中。 “愣着干嘛,还不快起来,难道你们很喜欢趴在地上吗?” 她将两人挡在身后,说罢转身看向詹姆,对峙间詹姆率先开口: “你就是议会和教廷联合派遣的教师,莱安娜·艾夫忒宁?” 莱安娜冷着脸没有接话,詹姆继续说:“很抱歉我侄子实在贪玩,没有在第一时间来面见自己的老师,我会教育他的,明日再和你商量教学事宜,现在还请你回避,虽说你是中央任命的老师,但这是我们的家事,望你见……” “首先,您不该直呼我的名字,我是教廷的神官候补。你应该称呼我为候选人、或者艾夫忒宁小姐。” 詹姆眉毛跳了跳,脸色有些难看。
对方显然是在借身份敲打自己,看来不是个好糊弄的人。但他还不想和教会的人有明面上的冲突。 “好的,候选人阁下。” 莱安娜接着开口:“如果是家事我自然不会插手,但我受联合指派,一切以给王位候选人提供最好的教育为目标。二位刚才的谈话涉及演练场等教学必须的支出,我有资格知情并参与决策。” “王位候选人?您觉得他,这个没有魔力的废物也算王位候选人?他不过是因为继承法修改才阴差阳错被划进名单的。候选人阁下,您也不过是为了完成教廷和贵族议会的任务,差不多得了,何必真的对这个废物如此上心。”詹姆嗤之以鼻。 “是不是王位候选人是议会和教皇共同决定的,我只知道亨利·莱恩的名字在继承人名单上,他是板上钉钉的继承人之一。” 莱安娜语气笃定,没有丝毫动摇。 “候选人阁下,我给您一个忠告,没必要花费太多心思,他不会被选上的,与其让自己的心力付诸东流,不如在这两年里好好享受卡萨德拉城区的美丽风光。” “詹姆伯爵,与其担心我的教学任务,您还是管好你自己,直接对继承人拳脚相加您觉得合适吗?” “我是在管教他!这是我作为监护人的义务!” “那保证学生不受伤害,教学的顺利进行也是我作为老师的义务。”莱安娜提高了音量。 “过去您怎么管教的,我无权过问,但我现在是他的老师,我有权利保证我学生的安全,也有权利选择用什么方式教育学生,我希望在我之后的教学中您不要插手,要是您的管教影响到了我的教学,我会立刻上报。”
利用老师这个身份,莱安娜扯着教会的旗子尝试威胁,她面色沉着,但心里其实很没底气,自己这样狐假虎威真的有用吗? 只见詹姆的脸色黑了下去,眼睛眯着,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仿佛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是把话憋了回去。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 他几乎是咬着后牙槽说的这句话。
莱安娜心中的小人儿欢欣雀跃起来:
“好耶!威胁有用!”
她面色不显,公事公办地点头:“感谢您的配合,那现在就请您离开吧,我会负责好亨利之后的管教。” 随后侧身,伸手摊向大门。 詹姆瞪了她一眼,甩手朝门口走去,快走到大门时莱安娜叫住了他: “对了,希望您能履行好监护人的责任,我学生应得的款项希望您能照常支付,我不希望因为资金影响联合议会的教学任务。” 她莞尔一笑,詹姆再次认真地打量起这位女士。 “候选人阁下,太多管闲事可是会招来祸患的。” “我只是履行作为老师的义务。” “呵呵,您放心,应得的款项我不会克扣。我拭目以待,看看您到底能够带来怎样的教学成果。” 他冷笑着转过身去。 “您不会失望的。” “哼,走吧。”他冷哼一声,挥手示意骑士们跟上,不一会儿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会客室里一地狼藉。 亨利的书落了一地,他买的这些书很旧,被伯爵这么一丢,有些书页脱落,单页和稿纸散落四处。 他蹲下身将散落的纸页小心翼翼地拾起,发黄的纸页上还有细碎的裂纹,因此他动作格外轻柔,将一张张手稿收好迭起,捧在手中,就像是托举着珍宝那般慎重。 “喏,给你。” 远处的稿纸被莱安娜用浮空魔法收集起来,叠成一沓躺在她的手中,闯入亨利的视野。他的目光从稿纸往上移动,对上了那双装着春天的眼睛。 他刚才果然没有看错,这人现在脸上不再是那副冷若冰霜表情,恢复了温和的笑意。那双翡翠一样的眼睛此时正关切地看着自己,亨利能从那一抹绿色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就是这个人在刚才庇护了自己,但他没什么可以报答的。 “谢谢。”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随后把头埋了下去,没有再说其他话。 等收拾好了这一地狼藉,莱安娜准备离开,今天已经太晚了,而且亨利被别人看见这样的狼狈样,莱安娜估摸着这孩子应该暂时不想再谈这件事,准备之后再和他沟通。 就在她道了晚安起身走向窗台的时候,亨利才犹豫地开口。 “谢谢您,候选人大人,谢谢您帮我收集书稿,还有刚才的事真的很感谢。” 莱安娜顺着他的声音回头看去,亨利和安东尼奥朝她拘谨地致谢。 她也笑得同样拘谨,有些不太好意思。 “不用这样客气,而且也不用那样称呼我,刚才是借这个名头压一下你的监护人。” 她停下了离开的步伐,朝亨利和安东尼奥走去。 “我是你的老师哦,亨利殿下,你叫我老师或者……” “老师。” 亨利脱口而出。莱安娜有些惊喜,本来还有点担心这样的称呼是不是有点别扭,毕竟自己也就比这孩子大个三四岁左右吧,如果对方觉得尴尬的话直呼其名也行,她倒是没那么在意称呼。没想到这孩子这么快就接受了!
被称呼老师的时候有一种莫名的喜悦油然而生,她刚成年但一直没有当大人的实感,这一声老师立刻让她有了当上长辈的感觉。这种被人信赖依靠的感觉好有意思!
她还在悄悄开心,亨利继续开口道:“老师您叫我亨利就好,我只是运气不错的旁支,没必要那样称呼我,会僭越的。”他说着把头低了下去。然后头顶传来了温暖的感觉,亨利僵住了。 莱安娜用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如果你觉得现在这样称呼不自在,我就叫你亨利,但这个称呼我为你保留着,万一之后你真的通过考核,成了继承人呢?” 亨利抿紧了嘴唇。 他一听到这种像恭维的话就会下意识否定的,但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否认。 果然挖苦和期待有着本质区别。 “好。” 他轻声说道,小心地抬起头。 莱安娜的手停下了,她皱起眉,一把掀开亨利遮挡在眉眼处的头发。 她果然没有看错,亨利刚才抬头她就隐约看到一抹红色。 眉头处有一道擦伤,还渗着血,好在伤口不深。 “这是刚才伯爵丢书砸的吗?” “没事的老师。” “抱歉,我该早点进来的,不该因为是你们的家事就畏畏缩缩。” 她捧着亨利的脑袋,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安东尼奥。 “你感觉怎么样?” “我没有受伤,莱安娜老师。”安东尼奥摇了摇头,但他不明白为什么莱安娜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莱安娜松开亨利的脸,起身整理了下袍子,有些苦恼地抓了抓脑袋。 “但我没有学过治疗魔法,只能上点普通的药,你们跟我来。” 她抓起两个人走向窗台。 安东尼奥和亨利一脸懵,看着莱安娜踩在了阳台的栅栏上。 “走回去要十分钟呢,还是这个更快,还好这里不像圣都有禁飞令。来,你们把手给我。” 安东尼奥有些愣住,亨利倒是很听话地把手伸了过去。 “别害怕,会给你们加浮空魔法的。” 她转头冲二人灿烂地笑着,夜晚的海风有些大,将她的长袍吹得呼呼作响,月光为她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微光,像童话中的精灵在发出前往乐园的邀请。 亨利不记得自己怎么飞到莱安娜住所的。只记得耳边呼呼地吹过晚风,清凉而柔和,俯瞰自己住了十多年的旧宅,就像在看盆景一样新鲜,尽管耳边一直都有安东尼奥因为恐高的惨叫,但他一点都不害怕,他的手被莱安娜握着,温暖又安心。 他突然有一种自由的错觉,好像自己变成一只鸟,已经离开了那一团乱麻的生活。 飘到窗户外,莱安娜一脚踹开了挡板,窗户发出吱呀的抗议声。 她将两个人推进了房屋,随着浮空魔法的解除,二人缓缓落地,亨利仍有一种在梦境一般的不真实感,有些迷茫地瞧着莱安娜。 “愣着干嘛?坐到那边去,我给你们上药。” 亨利坐了过去,安东尼奥有些困惑。 “我没受伤啊,莱安娜老师。”他有些不解地抓了抓脑袋。 “来来来,自己照一下镜子。” 她冲安东尼奥挥了挥手,安东尼奥狐疑地凑了过去,才看到自己头刚才被压到地上的地方竟然肿了个包,另外一边因为磕碰开始有点淤青,看上去有点滑稽。他自己用手戳了一下,疼的嘶了一声。 “他们还真舍得对小孩子下手啊。”莱安娜一边感叹,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瓶子。 “你用这个,这个是治疗淤青的。” 她把罐子拧开,给安东尼奥抹在了头顶的鼓包上。 “这些特制的药可是我朋友送我的,他训练磕磕碰碰都用的这些,一定很有效果。” 她说着,翻出了另一个盒子,里面装满了棕色的粉末,她想用棉棒涂到亨利眉头的伤口上,但刚把他的那几簇乱发别在耳后,它们立刻铁骨铮铮地回归原位。 重复几次整理发型失败之后,莱安娜有些忍无可忍。 她一把捧起亨利的脑袋,疲惫地盯着他。 “算老师求你,剪个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