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布鲁克林已经凉了。
玛丽把最后一只啤酒杯放进肥皂水里,手指碰到杯壁上残留的唇膏印,腻腻的一层。
她用手指蹭掉那个印子,把杯子涮干净,倒扣在滴水架上,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对着后窗透进来的光看了一眼。
五分镍币。背面的水牛还挺清楚。
她把这枚镍币塞回口袋,解开围裙的带子,冲后厨的方向喊了一声:“弗兰克,我走了!”
后厨没人应声。
胖厨子弗兰克正蹲在角落里抽烟,烟雾从传菜口的缝隙里飘出来,带着一股劣质烟草的呛味。
他老婆又快生了,这周他已经提早下班三回,玛丽帮他顶了两个晚班,换来的是一句“下周给你多加一毛钱”。
玛丽没指望那一毛钱。弗兰克说话向来不算数。
她从后门走出去,踏进巷子里。
布鲁克林下东区的巷子永远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垃圾、煤灰、隔壁中餐馆的炒菜油烟,还有从地下室的窗户缝里钻出来的暖气,热烘烘地扑在她小腿上。十月底的天黑得早,这会儿才刚过九点,巷子里已经黑透了。
玛丽在门口站了两秒,把领口往上拢了拢。
她穿的这件外套是二手店买的,灰褐色的呢子,袖口磨得发白,里子破了个洞,每次抬手都能感觉到棉花往下掉。但这是她唯一一件厚外套,再过两个月,这件也顶不住了。
她沿着巷子往东走。
这条巷子她走了三个月,闭着眼睛也能摸出去。左边第三个垃圾桶的盖子永远盖不严——那栋楼的房东是个老吝啬鬼,连个新桶都舍不得买。右边墙上有一大片水渍,形状像只歪着脖子的鸡。巷子口的路灯被人用弹弓打碎过两回,到现在也没换上新的灯泡,一到晚上就黑咕隆咚,走路得靠摸。
玛丽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这条巷子里经常有老鼠,野猫,
可是——她停下来,侧耳听了一下,人的脚步声,很轻,杂乱,不止一个。有人在压低声音说话,听不清词,但语气不善。
玛丽眯了眯眼睛,往巷子口的方向看。
巷子口那盏路灯是坏的,但远处有车灯晃过去的一瞬间,她看清了——三个人影,堵在巷子口往里大概十英尺的地方。中间有个瘦小的影子被他们围着,背抵着墙,没有动。
抢劫。
玛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背碰到了什么东西。
她回过头。
身后站着一个人,正咧着嘴冲她笑。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和一双浑浊的眼睛。那人身上有股劣质威士忌的味道,混着汗臭,熏得她往后仰了仰头。
“小姑娘,”那人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这么晚下班啊?一个人走夜路,多危险。”
玛丽没说话。
前面那三个人听见动静,其中一个扭过头来,冲她扬了扬下巴,“哟,还有意外收获?”
被围着的那个瘦小影子趁机动了一下,立刻被另一个人按了回去。然后一个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年轻,有点哑,但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沉稳——
“让她走。”
玛丽愣了一下,她在这个世界生活了这么多年,经济的大萧条和彼岸的战争阴云让下东区永远带着廉价却又绝望的轻浮与艳丽,人人都自顾不暇,这条贫民窟巷道,是个连警察都不愿多管闲事的地方。
‘让她走’这三个字让她恍然竟然觉得有点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