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京大

纪木兮从导员办公室走出，手里还拿着一张崭新的转系单。

说是大二才分系，其实大一下就已经有了明显的划分。

她的脑中浮现出导员在办公室捶胸顿足的样子:“木兮同学，你是画国画的好苗子，突然要转到油画系，老师不知道这其中发生了什么，但是老师希望你能保持大一的选择。”

“我现在给你一张崭新的转系单，在三天内做好决定，如果还要留在国画系，就在这三天内来找我，撤销这张单子，过了三天，还未来找我，我就把你今天交的这张单子交上去。”

“三天的时间，希望你能好好考虑一下。”

纪木兮的目光落在这张新的单子上，这张单子她很熟悉，填的时候，就曾仔细研究过，而她交上去的单子，填的都很规范，不会有任何的出错。

带着决绝的信心，她将手上的单子扔进垃圾桶，既然已经做好决定，就不要后悔。

出了教学楼，她走在内道，逆着人流向外走去，这条道路，是京大有名的桐星路，路的两侧，种了一排的银杏树，秋天的时候，会有满地的金色树叶。

现在正值夏季，没有满地的树叶，只有浓绿的树荫，路上，是满含希翼、朝气蓬勃的大一新生。

纪木兮之只走了一会，就毫不犹豫选择另一条更为僻静的路，实在是，桐星路上的人太多了，她总算知道，为什么班级群里都在说要提前来。

她选择的这条路，临近一条河，溪水潺潺，清凉，安静，旁边还有很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野草。

放在衣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纪木兮拿出手机看，是林若锦发来的。

【怎么样？报道了吗？】

【今天中午还回来吃吗？】

纪木兮垂眸，一个字一个字敲下:【报完道了，但是这边有点事，中午应该在食堂吃。】

林若锦没问什么事，她回了一句:【好，你先忙。】

纪木兮合上手机，‘有事’自然是一个谎话，她还有一件事情做。

只是……不确定能不能完成。

‘叮铃，”她推门而入，风铃叮铃一响，清脆悦耳，也提醒了店中正在摸鱼的店员。

这是一家开在京大门口的咖啡店，店名叫雾野·Mist，门外的露天座旁载着郁郁葱葱的绿植，从透明的落地窗向内看，店中的装饰一览无余。

纪木兮推开了门，步伐却没办法迈开一步，前面——有一辆超载的‘大卡车’。

一只英短银渐层就这么横在了路的中间，它矮胖敦实，躺在地板上，尾巴时不时扬起，很是惬意悠哉。

“布顿，别挡路，回窝。”一道悦耳的声音在这寂静的空间响起，虽是命令的语气，却很是温和。

纪木兮循着声音看去，最先看到的，是一截白皙的手腕，腕骨突出，手指净白修长。

再往上，是一张带着口罩的面容，虽看不见全貌，但仅凭精致的眉眼，也能看出这男人长得很好。

两人对上视线，男人向她解释:“不好意思，它毛多，可能是觉得地板凉快。”

“没关系。”

“布顿。”暗含警告的语气，“回窝。”

布顿圆溜溜的眼睛回看了一眼男人，尾巴不再晃动，却依旧横在地板上，全身的姿态都像是在说，人，咪就就不动，你能拿咪怎么办？

“不回窝就不给你肉罐头吃。”

‘肉罐头’这三个字精准打击布顿的雷达区，它爬了起来，不急不缓的伸了个懒腰，又朝着纪木兮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血盆大口的那种。

然后，又重新回到了店门旁的猫爬架上窝着。

眼睛半眯半睁，昏昏欲睡的模样。

布顿走后，纪木兮才走到点单台前，礼貌问道：“你好，请问……”招人吗？

后面的三个字她怎么都说不出口，单独出来来找工作，貌似有点尴尬。

而且，她也没有什么相关的工作经验，面试的结果要是不太好……

还是再观察观察，看看具体需要做什么。

她半天没开口，男人问道：“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纪木兮选了一个贺衔霜之前推荐给她的：“要一杯燕麦拿铁，去冰，无糖。”

“堂食还是外带？”

“堂食。”

“麻烦稍等片刻。”

男人转身回了操作台，纪木兮则是站在点单台前，随意浏览着店内的装置，原木桌椅被在暖灯的照射下显得温润，空气里飘着醇厚的咖啡香。

刚开学，加上是清爽的早晨，店内的客人并不多，稀稀疏疏的，只有零星细碎的交谈声。

看完了一楼，她踩着拐角的楼梯，上了二楼。

一楼还有稀稀疏疏的几个人，而二楼则更为僻静，空无一人，玻璃窗外的阳光折射在白色桌子上，二楼设有环空走廊，环形中空直通一层，玻璃栏板映着天光，灯带顺着弧度勾勒出温润光边。

纪木兮随意挑了一玻璃栏板旁的位置，这个地方，能对下面操作台的布置和做咖啡的动作一览无余。

她打开随身带着的包，从包里拿出纸和笔，桌子上还放着一个手机，手机界面上是搜索框，词条写着‘如何做一杯完美的咖啡’。

第一步，准备烧水与温杯。

第二步，研磨咖啡豆。

第三步，放置滤纸与粉。

……

每看完一步，她都会仔细盯着着楼下那个男人的动作，相互对照，遇到不懂的问题，就在本子上记下。

等下搜索答案。

到了最后一步，拉花，“叮铃”一声，又有人进来。

伴随着风风火火的声音：“濉哥，我来替你的班了！”

梁雾濉的手一抖，奶泡流速没控制好，原先的图案顿时毁于一旦。

他眉间下意识蹙起，声音低沉:“乌诏。”

乌诏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怎么了？哥，我来替你的班了，高兴吗？你可以下班了。”

“你在拉什么图案？”

他探头一看，圆形的咖啡杯上，依稀能看出一点天鹅的雏形。

“天鹅？濉哥，这个可难拉了，我个专业的都不一定能拉成功，是哪个顾客要求的？”

“不是顾客要求的，我突然想到好久没有拉这个图案，想复习一下，另外，你不行不代表我不行，要不是你刚才的动静，我已经成功了。”

“嘿嘿。”乌诏赔笑，“你再试一次，这一次，我保证不打扰你。”

“再打扰一次，就把你奖金都扣掉。”

“啊！”乌诏短促的惨叫了一声，又迅速的捂住了嘴巴，绝不敢再打扰到梁雾濉。

梁雾濉开始重新尝试，他一手稳稳端杯，另一手拿着拉花缸，手腕微微压低，让奶泡贴着液面缓缓注入。

奶泡与咖啡慢慢融合，他进行着接下来一系列的动作。

等他收回拉花缸时，杯中已经稳稳浮起一只完整又优雅的白天鹅，姿态舒展，安静又温柔。

“好完美的天鹅图案，濉哥，不愧是你，你太牛了，让我这个专业的都自愧不如。”乌诏吹着彩虹屁，生怕少说一句梁雾濉就扣除他的奖金。

“濉哥，你好不容易，呸，是轻而易举完成，肯定是要休息的，你告诉我是哪桌的客人，我送过去。”

他小声嘀咕，音量控制在梁雾濉能听见的范围:“不知道哪个顾客竟然能怎么荣幸的喝到我们京大天之骄子，学生会主席梁雾濉亲手做的咖啡，亲手的拉的花。”

“行了，别吹捧了，不扣你奖金，你做你该做的。”他将腰上系着的深色帆布围裙解开，“这杯，我去送。”

梁雾濉的指尖稳稳扣住托盘边缘，手臂微收，稳步上了二楼。

之所以这么清楚纪木兮的位置。

是因为——从做这杯咖啡起，他就能从楼上感受到一个热烈的视线。

这道视线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动作，却又在恰到时候收回，不让他感受到冒犯。

对方……应该是一个有礼貌却不是很有边界感的女孩子。长时间盯着一个人，是不礼貌的事情。

纪木兮在听到脚步声的刹那，就慌乱的收拾桌上的东西，本子合上，手机切换界面。

总觉得，让他们店员看到，是一件，很尴尬的事情。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聊表歉意，这边再赠送一份草莓开心果巴斯克。”

纪木兮的脸上露出意外的神情:“谢谢。”

“不用谢。”梁雾濉说完，却没有转身下楼，而是走到一旁，开始打扫二楼的卫生，顺便……观察一下这个女生。

他需要确定一件事。

他看的隐晦，纪木兮没察觉到，但店员就在旁边，她也不好意思继续在本子上记要点，总有种教导主任在旁边的感觉。

哪怕不做些别的，还是感觉到拘谨。

她只能短暂的放弃了解咖啡的制作过程，转而端起这杯咖啡，看到的第一眼，就惊讶到了，好栩栩如生的图案。

一看就是需要很多技巧。

连这个男人都是失败了两次才做出来的。

她心里忐忑，在咖啡店兼职，应该不需要这么高超的技艺吧。

想开口询问，却不好打扰正在忙碌的店员。

罢了，等一会，她初尝了一口，好喝，入口温润柔和，没有牛奶那么厚重，却带着一股淡淡的谷物甜香。

又用勺子，挖了一口草莓开心果巴斯克，浓郁的开心果巴斯克绵密扎实，带着坚果独有的香气，顶上还铺着新鲜新鲜切片的草莓。

不仅外观上看着食欲大开，亲口品尝起来，味道也是极好。

纪木兮一个不怎么爱吃甜食的人，都忍不住吃了好几口，尝完后，她拍了个照片，发给谢灵。

【灵灵，学校旁边有一个咖啡店，里面有卖甜品，很好吃，下次带你来。】

【真的吗？很好吃是多好吃？】

谢灵的消息回的很快，发出去后，又迅速意识到了什么，她又点了撤回。

纪木兮眼眸含笑:【晚了，已经看到了。】

【我记得，现在这个时间，你貌似在上课。】

【我发誓，我就在课上玩了这一次!】

【拜托拜托纪姐姐千万不要说出去。】

【不然江姐姐和林姐姐知道，肯定会限制我玩手机的自由的。】

【人生没有了手机，还有什么乐趣。】

谢灵发了一个线条小狗‘吧唧’一下瘫在地上的表情包。

【知道了，我不说。】

那边发了一个白色小圆脸角色闭着眼睛，脸颊两侧鼓起腮帮子，旁边配文‘啾’的表情包。

【啊啊啊，老师来了，不聊了不聊了。】

谢灵再也没有动静。

【那等你有空了我再带你来吃。】

纪木兮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前方的男人，背对着她，手上拿着一块干净的抹布，擦玻璃。

袖口被随意挽到肘弯，小臂线条绷得利落分明，腕骨凸起，肌肉不夸张，却透着恰到好处的紧实力量。

日光透过玻璃照进室内，男人上半身的白色衬衫料子有些透，隐隐勾勒出健硕的身材，身姿挺拔，宽肩窄腰。

纪木兮喝了一口咖啡，只觉眼前人的身材貌似比起衔霜姐在群里分享的男主播的还好上很多。

“喵～”

“喵～”

“喵～”

一只夹着嗓子的银渐层不知何时出现在脚边，它先是对着纪木兮喵喵叫了几声，然后优哉游哉给自己舔毛，舔完毛之后，圆溜溜的黄绿色眼睛直转，把目光投在了纪木兮身上。

它伸出爪子，没亮出利刃，虚虚扒着纪木兮的裤脚，趾高气昂的，像是在说：人，给你个机会，还不快来抱咪。

纪木兮将猫抱在怀里，被猫指使，也不生气，她好脾气笑着：“布顿，你是叫布顿吗？好有意思的名字。”

“布顿，小布顿。”

“你让我抱着干什么啊？”

纪木兮顺着它的大眼睛看过去，发现它看的是是桌上的那盘甜点。

猫，好像是不能吃甜点的。

她将盘子推远：“你不能吃这些哦。”

布顿鼻腔发出一股气体，好像‘哼’了一声，似乎在说：哼，你们人的食物，咪才不喜欢吃。

咪最喜欢吃肉罐头，你们人又吃不了。

看着它那副傲娇的模样，纪木兮忍不住轻笑出声，她其实算不上多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动物，只是不排斥。

现在抱着布顿，感觉还怪可爱的，她试探性摸了两下布顿的头，见它不躲，才顺着毛发生长的方向，慢慢往下捋。

从头顶摸到后颈，再轻轻揉一揉耳后和下巴，她摸猫没什么手法，只是机械式模仿着手机上刷到的撸猫视频的动作。

布顿舒服得眯起眼，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脑袋不自觉往纪木兮的手心蹭。

摸了一会，她生出一个想法，为什么不能借着拍照的名义，继续学习新知识呢。

她打开手机，调出刚才的界面，一半心分在手机上，一半心放在了梁雾濉上，梁雾濉背对着她，她就看咖啡的分类和制作要点。

只要正对着她，或者有一点点靠近的迹象，她就立马切换界面，切到相机模式，假装给布顿拍拍拍。

她不知道的是，她的任何小动作，都暴露在梁雾濉的眼皮子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