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打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更衬得那双下垂眼在阴影中深不见底。
她的目光落在沈逸知身上,定格在他因寒冷和紧张而裸露在外的腰腹皮肤上。
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更像是在评估一件引人注目的收藏品。
“就剩你了,沈医生。”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雨水也冲刷不掉的清晰质感,“你的小队……休息得还挺安详。”
沈逸知没有动,只是盯着她,声音比雨水更冷:“Judas,你到底想怎么样?”
芯片在他怀中,任务理论上尚未失败,但他清楚,真正的任务早已偏离。
“我想怎么样?”江砚昭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她轻轻从管道上跃下,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
她朝他走近两步,姿态松弛,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任务目标不是明摆着吗?要么我拿走芯片,要么你阻止我。”
她停在距离他大约三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既能随时发起攻击,又能将他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
“不过现在看来,阻止我这件事,对你来说有点困难。”
沈逸知猛地站起身,镰刀随着他的动作划破雨幕,带起一片水花。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他的肌肉有些僵硬,但这个动作依旧迅捷凌厉。
“少废话。芯片就在这里,”他拍了拍胸口防水袋的位置,“想要,自己来拿。”
镰刀的刃尖微微下垂,指向江砚昭可能突进的方向。
江砚昭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移动,目光在他腰线处停留了一瞬,眼底的兴味更浓了。
她没有立刻进攻,反而将蝴蝶刀合拢,握在掌心把玩。
“急什么?”她缓步绕着沈逸知走了一小个半弧,像是在欣赏困兽最后的挣扎,“你的队员们都没受什么致命伤,我很有分寸的。比起那个冷冰冰的芯片,我忽然觉得……”
她顿了顿,脚步停住,正对着沈逸知紧绷的侧脸,“让大名鼎鼎的Hygge医生,亲口说点好听的,或许更值得今晚冒雨出来一趟。”
沈逸知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转回头,灰眸透过湿漉漉的镜片瞪视她:“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江砚昭忽然以一个极刁钻的角度切入沈逸知的镰刀防御死角。
沈逸知反应极快,旋身挥斩,但江砚昭仿佛预判了他的动作,矮身滑步,蝴蝶刀并未刺出,而是用刀背精准地敲击在沈逸知右手腕关节内侧。
一阵酸麻瞬间窜上手臂,沈逸知闷哼一声,镰刀险些脱手。
他急退,试图拉开距离重新组织攻势,但江砚昭如影随形,贴身紧逼。
在狭窄的管道基座空间里,长兵器反而成了掣肘。
江砚昭利用近身格斗的优势,膝盖顶撞他的腿弯,手肘格挡他挥臂的动作,每一次接触都精准地落在能让他失衡或发力的关键点。
沈逸知试图用拳脚反击,但江砚昭的格斗技巧显然更胜一筹,总能以巧破力。
几招过后,沈逸知被逼得不断后退,后背撞上了冰冷坚硬的反应罐外壁,再无退路。
江砚昭趁势压上,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持刀手腕,用力向旁边一扭,迫使镰刀脱手掉在积水中。
同时,她的右腿膝盖强势地抵进了他的双腿之间,将他牢牢钉在金属壁上。
右手抬起,蝴蝶刀的刀背,冰凉的金属面,轻轻贴上了沈逸知的下颌线,缓缓向上抬起,迫使他仰起脸。
两人的身体几乎紧贴在一起。沈逸知能闻到对方身上硝烟的气息。
她的呼吸喷在他的额头,温热,与他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风衣粗糙的布料摩擦着他裸露的腰侧,激起一阵阵战栗。
“瞧,”江砚昭俯视着他,红唇几乎贴到他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声音压低,带着些许玩味,“又把你堵到角落里了。”
沈逸知咬紧牙关,试图挣扎,但手腕被死死扣住,膝盖被顶着,全身发力点都被巧妙制住,徒劳的扭动只会让两人身体摩擦得更紧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力量,那是一种完全不同于以往任何对手的压制。
灰眸中燃着怒火,还有一丝极力隐藏却无法完全抹去的慌乱。
“放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江砚昭恍若未闻,刀背顺着他的下颌线缓缓下滑,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最终停在他脆弱的脖颈处。
“你的队友们都休息了,”她重复着开场白,语气却更加缱绻,也更加危险,“现在,就剩你了,沈医生。”
她微微偏头,嘴唇几乎擦过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让他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身体绷得更紧。
“说点好听的,”她低声诱哄,如同恶魔在耳边低语。
“比如……求求我?或者,夸我两句?说不定我一高兴……”她的膝盖恶意地向前顶了顶,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颤抖,“这次,就把芯片让给你,怎么样?让你赢一次。”
沈逸知猛地别开脸,试图避开那令人心乱的气息和触碰,后脑勺重重磕在冰冷的金属壁上。
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冲垮了他强行维持的冰冷面具。
“每次都这样……”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控诉,“把我的人一个个解决掉,清理干净,然后再把我堵在这种地方……堵在墙角,管道边,或者别的什么该死的角落。”
他胸口的布料下,心脏跳得飞快,几乎要撞碎肋骨。灰眸瞪着她,里面漾着水光,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呢?你就这样看着我,什么也不做,就跟……就跟玩我一样。”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崩溃感,“江砚昭,我讨厌你,我讨厌你这样!”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雨水滴落的声音,和两人交织的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江砚昭脸上的玩味表情微微一顿,但她并没有被激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话。
扣着沈逸知手腕的力道未松,但用刀背抵着他脖颈的动作却稍稍移开,转而用那冰冷的金属面,极其暧昧地蹭了蹭他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拭去一点不知是雨是汗的湿痕。
“哦?”她尾音上扬,“讨厌我?每次?”
她凑得更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气息交融,“那之前几次交手,在停尸房,在诊所走廊,我明明有机会下重手,却只是划破你的衣服,或者不小心打偏的时候……你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也是在讨厌我吗?还是说……其实有那么一点点,在喜欢我手下留情?”
沈逸知的脸颊在她的刺激下烫得惊人。
他被问得哑口无言,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曖昧瞬间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那些瞬间带来的心悸和烦躁,此刻被赤裸地揭开,无处遁形。
“之前……”他的声音干涩,“之前更讨厌!”他扭开头,避开她灼人的视线,却将泛红滴血的耳廓和脖颈完全暴露在她眼前。
这个反应显然取悦了江砚昭。
她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身体清晰地传来。
她终于松开了扣着他手腕的左手,但那手并未离开,而是顺势下滑,指尖轻点在了他因为湿冷和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的腰侧,然后,沿着那一段裸露的皮肤线条向上摩挲。
冰冷的橡胶触感,与指尖蕴含的温热力道,形成诡异的反差,所过之处,激起一阵战栗。
他想蜷缩,想躲避,却被她的膝盖和身体死死压制,只能被动承受这过于亲密,也过于羞辱的触碰。
“‘之前更讨厌’?”
江砚昭重复着,目光紧锁着他颤抖的睫毛和紧咬的下唇,像在欣赏世间最动人的景致。
她的指尖停在他肋骨下缘,轻轻画着圈。
“那现在呢?更讨厌变成了讨厌……”她的声音愈发低沉沙哑,带着温柔探究,“这是不是意味着,有那么一点点开始不那么讨厌了?甚至……”
她故意停顿,俯身,唇几乎贴上他滚烫的耳尖,用气声吐出最后几个字,“开始喜欢了?”
沈逸知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被这句直白的诘问彻底击碎。
他转回头,灰眸里盈满了怒意,直直地撞进江砚昭含着笑意的深潭。
四目相对,呼吸可闻。
雨水顺着两人的发梢和脸颊滴落,空气黏稠得令人窒息。
最终,沈逸知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又像是终于放弃了某种无谓的挣扎,他闭上眼,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垂下,覆盖住眼底的烦躁与怒火。
“烦死了。”
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
但江砚昭听见了。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扩大,几乎晃花了人眼,瞳孔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收缩,像是捕获了最心爱的猎物的。
她正要再说些什么,或许是一个更过分的调侃,或许是一个得寸进尺的动作……
一阵沉闷的爆炸声从工厂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金属扭曲断裂的刺耳噪音,以及地面传来的剧烈震动。
自毁程序。
或者是其他潜伏的势力终于按捺不住,启动了后备方案。
头顶的钢铁架构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锈蚀的碎片和灰尘簌簌落下。
应急灯疯狂闪烁了几下,骤然熄灭大半,只留下几盏还在顽强地投射出惨淡的光晕,将摇晃的阴影投在两人身上。
突如其来的剧变打断了这旖旎的气氛。
江砚昭眼神一凛,几乎是本能地,扣在沈逸知腰侧的手瞬间改为环抱,用力将他往自己怀里一带,同时身体侧转,用后背挡住可能落下的较大碎片。
沈逸知被她搂住,鼻尖撞上她带着硝烟味的颈窝,尚未从刚才的情绪冲击中完全回神,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爆炸的余波和震动持续了几秒才渐渐平息,但工厂深处传来不属于他们任何一方的脚步声与呼喝。
江砚昭迅速松开了环抱沈逸知的手,但并未完全拉开距离。
她低头,看向怀中还有些怔忡的人。
沈逸知也抬起了头,灰眸中映着混乱的光影,显得有些茫然和无措,之前的抵抗暂时被这突发状况打断了。
“看来,今晚的游戏不得不提前结束了。”江砚昭快速说道,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冷静,但仔细听,仍能辨出一丝奇异的柔和。
她手指一动,那枚蝴蝶刀不知何时已被收起。
然后,在沈逸知还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她忽然抬手,指尖掠过他的颈侧,极快地从他湿透的衣领处抽走了那个装着芯片的防水小袋。
“你!”沈逸知瞳孔一缩,下意识想抢回。
江砚昭却已向后敏捷地退开两步,避开了他无力的抓攫。
她晃了晃手中那个闪烁着微弱金属光泽的袋子,对着沈逸知,露出了一个格外嚣张的笑容。
“芯片,我拿走了。”她宣布,然后目光在被自己弄得有些凌乱的衣衫上扫过,笑意加深,补充了一句,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逐渐靠近的嘈杂,“至于你,沈医生……”
她顿了顿,忽然毫无预兆地再次倾身,速度极快,在沈逸知完全来不及反应之前,用冰凉的指尖轻拂过他刚刚被刀背蹭过的脸颊,留下短暂却清晰的触感。
然后,她贴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留下了今晚的最后一句话。
“我们下次再继续。”
话音未落,她已如一道融入夜色的黑色闪电,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管道的阴影之中,无影无踪。
沈逸知僵在原地,背靠着冰冷震动的金属壁,手里空空如也。
脸颊被拂过的地方微微发麻,腰侧似乎还残留着被触碰的异样感。
镰刀躺在脚边的积水里,芯片被夺,队员失能,工厂正在崩塌,陌生的敌人正在逼近……
一切都糟透了。
可为什么,在铺天盖地的糟糕感觉中,心脏却还在狂跳不止?
他缓缓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指尖触碰到自己滚烫的耳垂,像被烫到般缩回。
“疯子……”他对着江砚昭消失的方向,哑声吐出两个字。
他不知道,这个词此刻在他心中,究竟代表着纯粹的厌憎,还是某种更复杂难言的情绪。
爆炸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金属的呻吟和远处隐约的呼喊如同背景噪音,持续压迫着紧绷的神经。
沈逸知背靠着仍在细微震颤的反应罐壁,足足停滞了好几秒,才深吸一口潮湿冰冷的空气,强行将几乎脱轨的思绪拽回残酷的现实。
脸颊被拂过的地方,冰凉橡胶的触感挥之不去,与皮肤下的滚烫形成诡异的拉锯。
腰侧被细致摩挲过的肌理,更是在湿冷衣料的摩擦下,唤起一阵阵难以忽略的酥麻。
“变态……”他又低声咒骂了一句,这次更像是在自我告诫。
他弯腰,从积水中捞起沉重的镰刀,冰冷的金属柄入手,熟悉的重量勉强镇住了一丝心头的慌乱。
不能停在这里。
他快速扫视周围,确认没有立即坍塌的风险,然后疾步走向昏迷或失去行动能力的队员。
作为医生和队长,优先确保他们的安全是刻入骨髓的责任。
他麻利地检查伤势,进行最必要的紧急处理,用携带的简易信号装置发出求援定位。
整个过程,他强迫自己全神贯注,忽略身体各处残留的异样感,忽略脑海中不断闪回的画面。
“呃……”给A1做加固包扎时,对方无意识的痛哼让沈逸知手抖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敛去所有多余情绪,重新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协会的应急反应不算慢,在第三方不明势力搜索过来之前,接应小组就已经突破混乱抵达。
沈逸知将伤员交接,言简意赅地说明了遭遇Judas及工厂突发爆炸的情况,隐去了那些令人难堪的细节和最后诡异的对峙。
他只说芯片被Judas夺走,任务失败。
坐进撤离的越野车后座,车门关闭,将雨夜和废墟的混乱隔绝在外。
车厢内干燥温暖,但沈逸知却觉得那股湿冷黏腻的感觉依旧附在骨头上。
他下意识地并拢了双腿,又猛地意识到这个动作的含义,有些狼狈地松开,将脸转向窗外飞逝的光影。
雨水在车窗上划出交错的痕迹,像他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讨厌她吗?
是的,毋庸置疑。
那种被肆意戏弄的感觉,令人憎恶。
更讨厌之前?
他试图回想更早的交手,那些时候,除了警惕和挫败,还有什么?
心跳,不受控制地漏拍。
视线,总会下意识追随那道高挑的身影。
还有每次接近时,皮肤下悄然窜起的细微战栗。
这不是喜欢。
沈逸知用力攥紧了放在膝上的手,指甲掐进掌心。
这充其量是强者对长期竞争对手一种扭曲的在意,是被反复挑衅后产生的应激反应,是……
他找不到更合适的词,烦躁地扯了扯湿透后紧贴脖颈的衣领。
指尖无意中擦过颈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蝴蝶刀刀背冰凉的触感。
他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手,耳根又开始隐隐发热。
他讨厌这样。
讨厌情绪失控,讨厌身体记住不该记住的感觉,更讨厌那个始作俑者游刃有余的模样。
而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角,江砚昭的别墅内。
暖黄的灯光驱散了雨夜的寒气和血腥。
江砚昭已褪去那件沾满泥泞湿气的外套,只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
她坐在宽大的沙发里,指尖捏着那枚加密芯片,对着灯光漫不经心地打量着。
芯片本身的价值对她而言或许并非首要,但夺取它的过程,尤其是从那个人手里夺走的过程,让她心情愉悦。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放起不久前的画面。
沈逸知的那副模样,比任何昂贵的珠宝或成功的刺杀,都更能取悦她。
她想起指尖隔着手套,摩挲过他腰侧皮肤时,那瞬间的震颤和战栗。
想起他别开脸时,通红的耳廓和急促的呼吸。
更想起最后爆炸发生时,自己下意识将他护入怀中的那一瞬——纤细,冰凉。
“小沈医生……”她低声自语,将芯片随意抛在旁边的茶几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身体向后靠进沙发深处,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味一场戏剧。
“还是这么不经逗……”
但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以往的较量,他也会愤怒,也会反击,但那种冰冷且带着距离感的抗拒居多。
而今晚,她清晰地听到了除却敌对之外,更鲜活激烈的情绪。
这发现让江砚昭的心跳略微加速。
她睁开眼,目光落在自己戴着黑色橡胶手套的右手上。
指尖轻轻捻动,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截腰肢的纹理和温度。
下次该用什么方式?是更直接的挑衅,还是更迂回的接近?是继续激怒他,还是……偶尔,给他一点点甜头?
无论如何,她确信,这场游戏,越来越令她沉迷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