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上次见面过去好几年，您还是风采卓然，令人印象深刻。”拉斯科尔尼科夫捏着酒杯晃了晃，客套说完，接下来就该进入正题，“这次明眼人都能猜到，我就不绕圈子了——上头的意思，霜月之子必须交出至冬要犯，再负隅顽抗，只怕手段就没那么温和。我知道您和那边也说得上话，要是能让他们尽快低头，避免不必要的损失，对他们，对我们，还有伏尼契商会……都有好处。”

林恩貌似无意问道：“是设计局那位[木偶]阁下的意思么？”

拉斯科尔尼科夫脸上短暂浮现讶异，哪怕出发前看过相关资料，心里有了准备，但冷不丁听到设计局那位执行官的名头，依然为对方的情报收集能力感到吃惊。

“[木偶]阁下，又或者是其他执行官大人，这中间有区别吗？”他反问道。

“一点小小的猜测，请别放在心上。” 对方的态度等于奉送答案，林恩心下了然，“至冬要犯若与[苍星圣敕]相关，涉及霜月之子的信仰，我人轻言微，只怕要辜负您的看重。”

“哈，林恩先生，您也信仰他们的月神吗？”

林恩摇头道：“对某位神明极度信任与皈依，将其主张视同行为规则和终极目标——若以此为信仰定义，那位月神不是我的信仰。”

“恕我冒昧，您信仰哪一位神明，是我们的女皇陛下，对吗？”

拉斯科尔尼科夫神色一肃，紧紧盯着林恩，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顶着如有实质的目光，林恩陷入思索，碧色眼瞳中微微泛起波澜，又很快平静下来。

“从至冬堡的贵族到那夏镇的平民，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否认女皇陛下之于国家的意义。她所塑造的秩序，她赋予这片土地的方向，让至冬变成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存在——这种程度的感召力，即便不谈信仰，也远远超出了正常意义的忠诚。挪德卡莱虽然自治已久，依然是至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那夏镇商人举起酒杯，杯口略微向愚人众上尉的方向倾斜，然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们可以怀疑很多事物，但让脚下土地变得坚实的力量……我想，包括您在内，都能深切感受到这一点。”

避开问题中的尖锐，往回答里填满逻辑、冗长辞令与得体的敬意，让人无法指摘立场，也找不到任何被确认的承诺。

能代表伏尼契商会和愚人众接洽的，果然不是简单角色。

拉斯科尔尼科夫闻言耸肩：“我是个粗人，听不懂您的弯弯绕绕，只知道谁的拳头大，就该听谁的话。”

林恩不置可否，招手让酒保送上新一轮的酒水，就此揭过不提。

接下来两人聊了聊那夏镇和新基捷城两地的风土人情，拉斯科尔尼科夫是典型的至冬人，酒量非常好，觥筹交错，哪怕提前服用过解酒药物，今天林恩喝下的也不算少，到最后眼角染上一抹薄红，似乎有不胜酒力之态。

“和您共度的时光总是愉快又短暂，时候不早了，您也早点回去休息吧。”

“再见，拉斯科尔尼科夫先生，祝您今夜有个好梦。”

等中尉潇洒离去，林恩回到[旗舰]酒吧内，德米安早就准备好热毛巾和醒酒茶，他喝下浓茶，用热毛巾擦了把脸，呼吸间仍带着挥之不去的酒气。

以目前状态去赴一位女士的邀约无疑极为失礼。

但事急从权，只能请奈芙尔谅解一二。

[旗舰]顶层露台，是那夏镇为数不多能俯瞰港口的地方。

从高处向远方望去，海面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冷冽的墨蓝色，浪花层层叠叠地向岸边推来，港口沉入夜色，只有零星几点灯光。

信使从高空盘旋而下，停在露台栏杆上，轻轻用翅膀拍打林恩的手臂，等信筒被系上爪子，它立刻振翅飞入夜空，几个呼吸就变成模糊的黑点。

“希汐岛的冠饰鹰？”奈芙尔款款走到林恩身边，一起并肩眺望远方，“那位咏月使只怕今夜都无法安眠了，愚人众可不是能随意招惹的软脚虾。”

“……未必。”

“哦？愿闻其详。”

林恩无奈看了奈芙尔一眼。

最优秀的情报商人，怎么可能对愚人众的态度毫无所觉？算了，偶尔的戏谑无伤大雅，就当是迁就女士善变的心情吧。

“在新基捷城，我曾和拉斯科尔尼科夫中尉有过一点交集。他是个忠于职守、务实理性的人。”受酒精影响，林恩的语速比平日更慢一些，“如他所言无误，目前负责设计局的[木偶]阁下，似乎也没有认真执行[苍星圣敕]的意图。”

以愚人众一贯的风格，想要向希汐岛施压，完全可以直接派舰队围住居住地，切断补给线，围而不打，只要拖上几天，岛上一群老弱妇孺处境就堪忧了，哪还用现在这样迂回，甚至，为首军官主动向与霜月之子颇有渊源的商人透露情报，怎么看都十分反常。

“果然如此……[木偶]阁下的性格，倒是比传闻中有趣得多。”

奈芙尔将一缕被夜风吹散的头发别到耳后，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她没有看林恩，目光然落在远处那片海面上。

“这样一来，局面似乎更复杂了，恐怕连我也很难预料之后还会发生什么。”

“姑且……静观其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