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是化不开的灰暗。
若有似无的雨丝被海风刮得斜了,细细碎碎落在发丝和肩头,带来挥之不去的冷意。
他站在甲板上,安静地眺望陆地。
城镇的轮廓一点点挣扎、模糊、消散,最终彻底与雾气融为一体。
黑伞为他遮蔽细雨,伞沿倾斜,露出母亲平静的眼睛。
船要去母亲的故乡,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可等待的人始终没出现,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这点小小的奢望,最终落空了。
雾气越来越浓。
数次呼唤得不到应答,法尔快步走进帐篷。
枕头上的墨黑短发略显凌乱,被他目光锁定的人依然陷于梦中,胸膛急促起伏。
法尔伽扯脱无指手套,轻轻拂开碎发,用手掌贴上额头。
触感微温,没有热度,悬着的心这才稍稍放下,猝不及防的力道骤然攥紧他的手腕,法尔伽发出一个短音节,肌肉紧绷又放松,天旋地转,放任自己跌进不怎么柔软的床褥。
行军床不堪重负,发出吱吱呀呀的惨痛抗议。
林恩领带松垮,衬衫衣领敞开,表情惺忪,握枪的右手却很稳,似乎随时都能把敌人送进坟墓。
两人沉默着对峙,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时间好像过去很久,又好像只有一瞬,法尔伽猜测林恩多半是真醒了——枪口从额头上移走,钳制手腕的力道也慢慢变松。
“刚才做了噩梦,希望……”
林恩望进一双亮得惊人的蓝眼睛。
这双眼睛在通常情况下往往盛着很多重要的事物,譬如西风骑士团,譬如深渊狂猎,还有未曾言之于口的沉重使命,但是此时此刻,它就像月夜下的海湾,清透又安静,全心全意投映出一个人的身影。
他轻轻咬了一下舌尖,用细微的疼痛维持语调平稳。
“……希望没对您造成太多冒犯?”
法尔伽握住林恩伸来的手,略一用劲,从行军床上坐起来:“哪里的话,是我太心急了。”
林恩知道这是客气话。
好在刚才没按下保险栓,不然以北风骑士的勇武,早就把孱弱的商人捶进地里了。
法尔伽两步走到帐篷入口,身后响起皮革和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他看着帘帐上的骑士团徽记说:“西蒙忙不过来,让我注意你的体温,现在感觉怎么样?”
“没有热度,药很有效果,醒来感觉好多了。”
林恩抬手摸额头确认,目光不经意扫过左侧松散的袖口。
袖扣不见了,明明入睡前还在……算了,也不重要。
“没事就好,我去端晚饭。”
法尔伽松了口气,抬脚往帐篷外走去,快走到营地厨房时发现不对,从外套毛领的链子上摸出一个小东西——银质托底镶着弧面宝石,暮光下折射出极纯粹的翠色,温柔又静谧,像极了林恩的眼睛。
用指腹轻轻摩挲宝石表面,他忽然想起刚才对峙间的惊心动魄。
直接交还难免尴尬,要不等会悄悄地,塞回枕头底下吧?
法尔伽收好袖扣,露出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
今天的晚饭菜色不错。
燕麦粥里放了乳饼,是给病号的特别待遇,黄油煎鱼选用附近海域的真鳕,脂肪丰富,烹饪带有明显的蒙德特色,林恩浅尝几口,很快为厨师的手艺舒展眉头。
注意到这份肯定,法尔伽顿时觉得胃口也变好了。
远征队目前餐食都是配给制,他的份例比林恩少了燕麦粥,主食是烤过的黑麦面包,多了份用真鳕鱼骨熬煮的浓汤,可以把硬邦邦的面包泡软了吃。
用餐时两人都没说话,法尔伽常年行军,吃饭速度明显快于林恩,汤、鱼肉和主食被吃得干干净净,就在他习惯性想去摸便携酒壶时,看见林恩放下餐具,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什么。
不知从何处来的风钻进帐篷,带来隐隐约约的歌声。
有低沉的男声,也有轻快的女声,被风糅合在一起,像松林沙沙摇曳,又像清泉汩汩流淌。
“是我们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在唱歌,一起去看看?”法尔伽发出邀请。
林恩将目光投回法尔伽身上:“贸然造访,实在有些打扰……”
“不会,他们欢迎得很。”
想到这茬法尔伽不禁目光游离,何止欢迎,简直是好奇极了。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林恩说。
两人并肩走出帐篷,不远处跃动的火光立刻映入眼帘。
是远征队的篝火,在寒冷的夜里燃得旺盛,火星被风卷向空中,松木在火焰中噼啪作响。篝火周围坐着一群年轻的骑士,结束了一天的执勤工作,他们或抱着竖琴拨弄弦音,或举着酒杯放声歌唱,歌声在两人走近时微微一顿,随即又更热烈地响起来。
“……晨光唤醒剑锋,破晓需仰勇武,自由是我们神圣的瑰宝!”
法尔伽回头看了一眼林恩,上前几步,笑着加入骑士们的合唱中,为曲调增添了几分力量感。火光中和了眉眼间的棱角,模糊了象征过去的伤痕,令他看上去既英俊,又磊落,如磁石般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亲爱的,今夜请与我共舞明月之下
为蒲公英征战南北,值得歌颂
教那暴政和强权尽数散作烟尘
用热血浇灌新生的和平
我们是风的孩子,生来就桀骜自由
从来不臣服于任何命定的主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