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回到临时落脚的院落时已是深夜。白付疏难得困意汹涌，洗漱完毕，头一沾枕头便沉沉睡去，连酆杳躺到身侧都没有察觉。

不知何时，夜里起了风，呜呜咽咽，如同有人贴在耳边低泣。白付疏一阵心悸，猛地从梦中惊醒。心跳骤然狂飙，呼吸也急促紊乱。白付疏怔怔地望着窗帘，胸口阵阵发闷，周围一切都蒙上一层不真实感。

门外沙沙作响。混沌的挣扎中，一丝清醒浮上心头——这院子里本没有树，风声怎会发出这种呜咽？白付疏竭力分辨，紧绷的神经却仍无法挣脱窒息般的压迫。

“白付疏。”

胸腔的发闷逼得他满眶泪水，濒死般的错觉搅得神经躁动不安。白付疏下意识转头望向身旁。

平时的冷静都被眼泪浸湿了。

酆杳的心也跟着揪紧，心跳起落，逐渐与白付疏胸口起伏同频。

好可怜。

昏暗中，唯有白付疏泪光中的轮廓隐约泛着微光，像一朵脆弱的银耳。

“白付疏，慢慢呼吸。”酆杳勉强稳住心神开口。

白付疏轻轻点头，试着平缓气息。

“现在很安全，不要担心。”酆杳的声音一如其人，冷淡，却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

酆杳向他靠近几分，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淡淡的果香缓缓裹住白付疏，胸口的紧绷感慢慢消散。

“有人在哭。”白付疏低声对酆杳说。

可不是有人在哭。酆杳看着眼前的人，哭得这么可怜，自己却不知道。

“嗯，明天我陪你一起去看看。”酆杳持续抚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瑟瑟发抖的猫。

困意一点点席卷回来。白付疏感觉自己的心跳不再那么剧烈，世界的失真感慢慢褪去，最后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

酆杳在黑暗里看着白付疏阖起的双眼，睫毛依旧浸着湿意，一垂一敛都带着未干的水汽。

好可怜，又好可爱。像个无依无靠的小孩，毫无保留、全心全意地信赖着他。

落在脸颊与鼻尖的，像是春雨……一身软毛全都被雨水浸透。

白付疏再次醒来，已经是天亮。夜晚惊醒的经历已经模糊，痛苦也远去了，身体难得没有难受。白付疏不由得想起酆杳昨天身上的香气。

香气……

白付疏下意识看向床边，人已经离开了。房门此刻也应声推开，酆杳一身清冷气质未减，抬眼望见白付疏，开口道：“这家主人准备了早饭，要过来吃吗？”

白付疏点了点头，迅速收拾妥当起身。

餐桌是张跛脚矮桌，凳子不够，马扎、竹椅凑在一处勉强够用。小安端着粥从厨房走出，顺手帮主人摆好碗筷。山竹和安仔已经坐在桌边，神色都不大好看。

“诶？听说镇上刺绣很出名，怎么没见人在做活？”小安一边摆放碗筷，一边向这家的年轻男人发问。

那人脸色骤然沉下，眼底翻涌着愤懑，可转瞬便尽数敛去。“我们镇上的刺绣和别处不同。这儿出名的不是绣娘，是绣郎。绣郎做绣品有规矩，不能随便开工。”

做绣活还有这般讲究？白付疏被这话勾起注意。这村里男子大多生得粗粝魁梧，竟藏着这样一门手艺，实在不可貌相。

小安心中也满是疑惑，犹豫几番，终究没有继续追问。年轻人匆匆吃完，说要下地干农活，便不再招待他们。

确认年轻人走远之后，桌边的安仔才支支吾吾开了口。

“昨晚有人在哭，断断续续的，响了一整夜，就在我们房间附近，听得人浑身发毛。”

“刽子手，哥，求你了，我们不敢过去看，今晚你能不能……”

看来昨晚的哭声不是他的幻觉，安仔也听见了。

“你去打扰人家做什么？人家说不定……”

又是一个唱黑脸一个唱白脸，有意把事情推到他身上。就算他们不开口，白付疏本也打算去一探究竟。他懒得接话，低下头默默喝粥。

山竹和安仔见他不搭腔，也不再多说。吃完早饭，碗筷往水池一丢，便结伴跑到镇上游逛。今天王大师没有安排任务，众人只用等候明日搭台唱戏。

“小安，花釉昨晚回来了吗？”

小安轻轻点头，压低声音告诉白付疏：“回来了，是凌晨四五点才回来，回来之后倒头就睡。”

“那我先和鬣狗出去一趟。王大师要坟头的野花，山竹和安仔肯定不愿意去摘。”

白付疏颔首。鬣狗上前拍了拍他肩膀，便跟着小安一同离开。

酆杳伸手，拿走白付疏面前的空碗：“还要再喝吗？”

白付疏摇头。二人简单收拾完毕，走出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