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涧吃得有点过于香了,在寂静的病房里,这声音格外清晰。
陆吾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身体,换了个更端正的坐姿。
他总觉得这声音在干扰他。
“陆先生守护的秩序,像一棵特别大特别老的树。”沈涧咽下苹果,比划了一下,手势牵扯到伤口。“嘶......”
陆吾的手微微动了动,又克制住。
莽撞。
沈涧大大咧咧的毫不在意,疼一下就过去了。“您呢,就像最顶级的园丁,确保这树长得直,枝叶不乱,能遮风挡雨,屹立不倒。”
“但我天天在树下转悠。我看见的是被风吹倒的草,被雨打蔫的花,还有被不知道哪来的脚踩进泥里的小苗。它们可能长得歪,可能一辈子也碰不到树顶的阳光。”
“可它们也是活着的。我的工作,不是把它们都拔了,让树底下干干净净。而是看看,能不能把踩倒的扶一下,把长歪的往有光的地方挪一挪,至少给它们一个能继续长的机会。”
苹果吃腻了,沈涧把剩下的半个放在床头,肚子里依旧有点饿。
她舔了舔嘴唇。
“石烈的事换了我,我可能也好不到哪儿去。朋友去世后唯一的遗物被人这样对待,嘴里不干不净的,当然,他犯的错我不否认,但是基于此,我觉得那样的惩罚太重了。”
“规矩是死的,但是守规矩的不可能都是完人嘛。不还有句话说,法律不外乎人情吗。换成妖怪的事儿也一样。”
陆吾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极细微的金色随着她的话语,极其缓慢地流转了一瞬。
他没有反驳。
沈涧的话,像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投入他千百年来以绝对规则筑就的心湖。
微不可察。
他依然是不赞同的。
秩序需要清晰的边界和确定的代价,情感的谅解会模糊这条线,带来不可预测的风险。
但就是无端的浮现出了他记忆中某些古老而模糊的画面。那些在神苍时代下百般挣扎却依然被湮灭的微小存在。
这不对。
他立刻警醒,重新绷紧了背脊。
他垂眸缓了几息。
“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沈涧笑着挥挥手,“陆董事长慢走啊。”
陆吾来的突然,消失的更突然。
沈涧嘀咕。
“神出鬼没的。”
......
次日,早八点零五分,东城区派出所所长办公室里。
王振昌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哐啷”一声。
“无组织无纪律!沈涧她眼里还有没有规章制度,有没有我这个所长?!”他额角青筋直跳,显然气了一夜,“单枪匹马就敢往那种龙潭虎穴里闯!她那是去救人吗?她那是去送人头!”
王振昌重重坐回椅子,又是后怕又是心疼,憋得他脸色发红。
教导员赶紧把门关严,递了根烟过去,“所长,消消气消消气。小沈这孩子,你还不了解吗?责任感比谁都强,肯定是当时情况危急到了分秒必争的地步,她才不得不冒险。她不是也给周默发了紧急定位和支援请求吗?这说明她心里还是有底线,有程序的。”
“程序?她那叫先斩后奏!”王振昌看着那根烟,气不打一处来,“哪有心情抽烟。”
“立功?是,这回她是立大功了,救了好几个人,破了个大案子!差点自个儿折在里面!”
“责任心呢?!怎么跟家里人交代?我们东城所损失得起这么一个好苗子吗?!”
一直坐在角落藤椅上,默默听着的董建国,这时咔哒一声扣上了他的老式茶杯盖。他声音不高。
“王所,李教,要我说啊,小沈这次,是莽撞了点,该批评。但你们想想,能在那种情况下,不仅摸清了地点,发出有效求救信号,还能全身而退,甚至把主要目标都给留下了。这光有胆子,没点真章法,能做到?”
他看着王所长笑了笑,“这孩子心里有团火,是个好警察。这火咱得引导,不能硬泼冷水浇灭了。但功是功,过是过,该她的表彰不能含糊,至于这冒失的过错嘛......”
“关起门来,咱们怎么教育都行。检查要写,处分也可以考虑。”
教导员有点不赞同,“这检查行,处分不至于吧......”
这次的大案可是让他们东城所露了脸了,这时候给处分不合适啊。
董建国笑而不语。
他和王振昌可是老战友了,他了解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