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也不会有人打扰他们的告别。
黑发的青年面色苍白,双眼紧闭,眉头不自觉蹙起,身体偶尔轻颤,似乎经历着什么痛苦一般,在睡梦中也不安稳。
龙伊就这么俯视,看着看着,恍惚间,眼前似乎闪过那张秾艳韶颜,心神激荡之下冷汗瞬间浸湿后背。本能想后退,可身体刚动又即刻反应过来,呆滞僵在原地。
这里已经没有“她”的存在了,很快,她准备的容器也将消失,他会粉碎祂回归的所有可能。
只是,再给他一点时间吧。
身体无力慢慢向下滑落,龙伊最后倚着床铺背对着穆季青坐在地上,双手环抱,把头埋在手臂间紧紧蜷缩着。他现在由衷地庆幸穆季青没醒,自己……无法再如过去一般面对他了。
“我啊,还没跟你道歉呢。”
带着几分嘶哑,少年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空间中。龙伊抬起头,想咧开笑容,牵动几下嘴角却怎么也做不到,最后放弃了,便沉重地、悲戚地、面无表情着向自己最好的朋友忏悔。
“直到现在,我还没有告诉你我真正的身份,但你大概也猜到了吧,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要隐瞒的。”
龙伊缓缓回忆着自己与穆季青的初遇、合作、并肩作战直至约定。明明与他独自一人度过的时间相比是那么短暂,可这些记忆却盘桓着不肯自脑海中离去,固执地倔强地彰显着存在感。
“我的名字是苏铭照,苏家的养子,就是非常厉害的那个苏家!你叫我什么都行,说实话我更习惯‘龙伊’,但‘苏铭照’……姐姐给了我这个名字,我不想辜负她的期待。”
“可我实在太弱小、太没用了。”
少年阖上眼睛,终于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
“我的姐姐是霁城最强的人,也是我最尊敬和最重要的人。她很喜欢我,如果不是姐姐坚持、想要我成为她的弟弟,我根本在苏家留不下,也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可就算这样,我也依旧是她的拖累。甚至于在最艰难的时候,我变成了她的软肋,变成了一把随时可以刺向她的刀……但她依然不愿意放弃我。”
沙哑声线中满溢着自嘲,少年的眼神愤恨又茫然,他不知道该去恨谁,谁都没有错,但命运就这么向着深渊一路狂奔。
“虽然强大,但姐姐也有过弱小的时间,那时候其他人都走了,只有我留在她身边……当然没有其他原因,只是我太弱了,弱小到无法离开她的庇护,没有其他出路而不得不留在她身边,所以才最后得到了她的偏爱。”
“很可笑对吧,但就是这么荒唐。我明明什么也没做,只是离开不了,就成了姐姐的弱点。以至于在战争最高潮之前,她选择送我离开,不仅把最信任的人派到我身边保护我,甚至还安排了后路,哪怕我再不能回到霁城,也可以在外面的世界度过幸福的一生。”
“可我、什么都没做。”
龙伊再度低下了头,微微颤抖的声音中隐约能听出几分哭腔,一点一点地、剖开心底最深处的绝望。
“我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帮不上她!只是看着她独自承担一切!我什么都没做!可就算这么没用,她依然爱着我不肯抛弃我,只是因为我当时没有离开!”
“……我很愧疚,我配不上姐姐的喜爱。所以不在霁城的这几年,我一直想着回来,想做点什么,想该怎么让姐姐轻松一点,想帮上她的忙……我回来后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姐姐。”
“虽然借了不少势,但我还是有进步的。珑世和浮生的合作有我一份出力,因为我想去妖域,因为我知道妖域里面藏着什么。”
“十二年前在妖域发生的灾变被后来者当作天灾,但我知道那场灾难的真正原因。教科书里没写,也不留下任何记录,但我永远也忘不了。”
“因为一个人,她的苏醒,造成了那次大灾害。”
声音微顿,少年从臂弯中抬头,悔恨已消,眉目间尽是锋锐的寒意。
“她的名字是姜绛,是姐姐的兄长,上代苏家继承人的未婚妻,也是最疼爱姐姐的人。但那个存在,「暝」——在她身上苏醒了,然后将所有人都推向了深渊。”
“就像你一样。”
“那是整个霁城最黑暗的时期,无数人因她死去或疯狂,所有家族都陷入一片混乱,也包括作为源头的苏家。姐姐与她兄长因此决裂,开始了夺权的战争,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当时她身边只剩下我。”
“我就是个拖油瓶,什么都帮不上不说还只会拖后腿,可她就这样带着我走过了最艰难的几年,后来她送走了我。”
龙伊回忆起那段最艰苦最混乱的日子,每个深夜都不敢合眼,每个黎明都在惊恐中醒来,担心自己受伤、担心自己死亡,更担心关心着自己的姐姐。遭受了那么多背叛,如果最后连自己也死掉,那对她来说就太残忍了。
“虽然很不愿意承认,但姐姐是对的,我留下只能拖慢她的脚步。后来我跟着爷爷走了很多地方,一点一滴有了自己的积累,也明白了她的用心良苦,但我不愿意、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活下去。”
“现在我回来,心愿已经完成了差不多一半。另一半只能算作我的妄想,但或许老天眷顾,我碰见了实现这个夙愿的机会。”
“阿青。”
龙伊忽地站起,脸上泪痕已经干涸,转身弯腰凑近沉睡中的青年,在他耳边亲昵呼唤。
“我见过姜绛,所以我知道,「暝」的觉醒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从人格到身体,一点一点被另一个东西取代,你只能清醒地看着自己一步步死亡,却没法出声没法求救。最后,你还要看着祂用自己的身体去伤害自己最重要的人。”
“太痛苦了。”
视线从沉睡的面孔滑落到胸膛上的绷带,这是是他留下的伤痕,只可惜没有更深一点,底下的那颗心脏仍在有力地跳动。
“我说这些当然不是在吓唬你,可只要你活着,就一定会经历这些。”
“姐姐把你留下,一定有她特殊的理由,可我现在不想知道、也不想去思考,我怕我一旦知道原因,就没办法再行动了。”
“她为了这个应该计划了很久吧,连关押的监狱都准备好了。”
龙伊无奈笑笑,抬手抚摸青年阖着的双目,然后缓缓滑落至脖颈,感受着手掌下的鼓动的生命力,指缝间,隐隐有银光闪烁。
“但她的傻逼弟弟又要再一次拖她的后腿了。”
“阿青,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所以原谅我,自私地不想看见你痛苦。”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