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百年前。
仙尊感受着指尖熟悉的气息,连身躯都开始轻颤。他不可置信般,缓缓蜷缩手指,将残魂包裹其中。
“徒弟。”他喃喃。
“为师找到你了。”
“莫怕。”
一如曾经千百次。
那抹残魂似听懂了,轻轻撞击柔软的手心。
最后卷成一团,静静窝着。
残魂本依附在金身像上,靠着源源不断的香火,才得以留存。
一旦脱离,若没有持续的养料,很快会消散。
一小会儿,残魂开始变透明。仙尊没有丝毫犹豫,用金色的法力将其包裹后,手掌贴近丹田——
他早已在脑海里,将这一举动演练千百遍。
没有意识的魂魄本能被吸引,化成一丝丝,逐渐流入内丹。
这一过程并不好受,强大的内丹天然排斥入侵者。
可仙尊的注意力全在“如何保护残魂”上,根本没有在意到自己的疼痛。
直到最后一丝残魂融进去,挺直的身躯一滞。接着,颜应池伸出颤抖的手,扶上金身像。
“噗。”一口鲜血喷出。
突然变故让周围的香客兀的噤声,随后爆发出阵阵尖叫。
“吐血了!有人吐血了!”
颜应池拿出手帕,缓缓擦去嘴角的血迹。他强忍持续的疼痛,直起身,安抚大家:“莫怕。”
……
至此,仙尊踏上寻找残魂之路。
一边找,一边用天灵地宝炼出人之五脏六腑,慢慢拼凑出一副熟悉的身躯。
若是当地有供奉谢秋岁的寺庙,只待残魂聚集便可。
若没有……他便雇人建起一座。
可突如其来的陌生寺庙,只让当地百姓感到疑惑,开始编排各种难听的版本。
什么鸠占鹊巢啦,什么谁家的公子哥要成仙啦……
最后演变成——他们要去砸了这庙。
仙尊从未见过如此场景,只得先闭门,慢慢想办法。
不成想,舆论愈演愈烈,有人拿着臭鸡蛋和烂白菜,丢到寺庙门口,砸到他身上。
嘴里骂骂咧咧:“什么玄光剑尊,狗屁剑尊!啥也没干还想占地受香火!”
腐烂的气息涌入鼻腔,仙尊低头垂眸,看着青衫上的痕迹,轻松躲开又一次攻击。
衣服脏了。
从此,仙尊仿佛懂了什么。他自掏腰包,挨家挨户送柴米油盐。
他逢人便说:“这是玄光剑尊授意,想让大家的生活好过一点。”
直到玄光剑尊的名号逐渐被记住,被美化,被信仰。
香客开始络绎不绝地走进寺庙,供奉足够的香火。
至此,那些迷茫的残魂得到指引。
颜应池并未过多停留,他继续走,如法炮制地在每一片土地上留下玄光剑尊的故事。
他走过白天与黑夜。走过春,再走过冬。从南走到北,又从西走到东。
世界之大,他走过徒弟所在的每一个地方。
一开始,他还有法力护身,能够御剑飞行。直到内丹中的残魂越来越多,法力被排出,他的修为倒退,只能依靠马车。
马车到不了的地方,他便一步一步走去。
尤其,他还需要带着那副没有灵魂的躯体。
这一带就是几百年,从未离身。
民间逐渐流传一则谣言——
入夜,青衣仙长会背着惨死的孤魂,执拗地徘徊。看到谁,就会一并带走。
被家长用来吓哭每个小孩。
清玉仙尊走到最后,修为掉下筑基。
他开始感到累,感到疼,感到饿……
颜应池第一次饥饿时,并不知道那是“饿”——这种感觉已经离他太远、太远。哪怕是普通人时,生活优渥的皇子也从不用担忧吃食。
他只以为是自己生病了。
可无论吃多少灵丹妙药,腹部还是绞着疼。
修仙者也会患上不治之症吗?
直到路过的人被“咕咕”声吸引,好心地递上自己刚买的馒头。
“仙长若是不嫌弃的话,吃这个垫垫肚子吧。”
颜应池眨眨眼,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
原来是饿了。
他在老农的推辞下坚持给了银子,然后打开包装,咬上仍然热腾腾的馒头。
好吃。
他开始需要吃饭,睡觉。受伤后,也要乖乖去看郎中,等待伤口慢慢愈合。
但他不后悔。
如今天下安定,他没有旁的愿望,只想让自己的徒弟活过来。
他常常在深夜,看着一旁熟悉的躯体,静静感受丹田内已经无法运转法力的内丹——里面熟悉的气息越发强大。
然后安心地入睡。
直到颜应池走到“世界尽头”。
此刻,向来素净的青衫沾满灰尘,绣着金线的长靴被磨破,本就消瘦的身躯脆弱到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他站在最后一座寺庙内,抬头,看着被雕刻得意气风发的金身像,勾起唇角。
还好,他现在还记得徒弟最好的模样。
徒弟可在乎形象了。
时间过去太久,普通人的记忆必定会逐渐模糊。
这是颜应池第二次感到害怕。
他怕时间不够,在自己垂垂老矣时,彻底忘记徒弟模样,也彻底无法复活徒弟。
好在一切都要结束了,他马上就能亲眼看见自己的徒弟,看见最意气风发的青年。
九百年来,颜应池第一次勾起唇角。
他伸出手,金身像上的残魂依赖地飞出,缠上葱白的指尖。
“砰!”最后的魂魄归位,内丹彻底破碎。
颜应池猛地吐出一口鲜血。
完整的魂魄隐隐生出意识,慌忙想冲出来查看。
这一冲击让仙尊更加难受,他连忙伸出手,轻声安抚:“不急。”
他强撑着身体,走到荒无人烟的山峰。
事关徒弟的复活,他决不允许出一点差池。
确认周围安全,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灵魂指引归位。
灵魂融入躯体,青年眼眸微动。
成功了。
颜应池浑身一松,身体如薄薄的纸片一般,往后倒去。
那身体慢慢蜷缩,变小,长出火红的毛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