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住他!”金疮医喊道。
旁边的同伴扑上去将他按住,那年轻兵士力气大得惊人,拼死扭动着,金疮医不敢硬拔,一时间僵持不下。
“抱住他的腰!”无咎看不下去了,上前将伤兵的同伴拉起。同伴依言把人压实了,她蹲下身来,按住了伤兵的肩膀。
掌下的躯体仍抽搐不已,无咎沉声道:“莫动,很快就好了。”
年轻兵士睁眼看着她,眼神已有些涣散,模模糊糊地映出她的脸。他嘴唇翕动,仿佛要说些什么。
金疮医看准时机,猛地将箭镞拔出,年轻兵士闷哼了一声,头一歪,昏了过去。
无咎松开他,见金疮医要处理伤口,连忙帮着递刀,递布,递药粉,一言不发地打起了下手。待安置好这个年轻的兵士,她又跟着金疮医照顾其他伤员去了。
沈归壑的亲兵不想在这里耽搁,可看着无咎一脸专注的模样,又不知如何开口。几人急得团团转,一抬头,看见徐长平从街上走来,似乎是往城楼方向去。
“中庶子!”他们仿佛看到了救星,连忙跑过去,急切道,“小人有急事禀报……”
徐长平止步,认出他们是沈归壑的人,眸光动了动,问道:“何事?”
“公主原本在城头,被……被沈校尉请下来了,可她又去了伤兵营帐里。小人没办法,求中庶子劝劝她……”
徐长平微微皱了下眉头,摸不清无咎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跟着他们到了伤兵营帐。
“公主在那里——”亲兵压低了声音一指。
徐长平略略吃了一惊。不远处那个披着盔甲的小卒,若不仔细看,他绝不会认出是无咎。她蹲在一个伤兵身边,正帮着金疮医按住他的手臂。
那伤兵胳膊被刀砍了,金疮医往伤口上撒药粉,疼得他浑身颤抖,无咎死死地将人按住,头发从铁盔里漏出来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上。
徐长平打量了一阵,发觉她的神色似乎不太好,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不过手依然很稳,一动不动地按着伤兵。
待金疮医包扎完毕,无咎松开手,想要站起来,身子冷不丁晃了一下。
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胳膊,让她稳住了身形。
“阿——中庶子怎么来了?”无咎讶然道。
徐长平绯袍在身,不愿引人注目,于是把她唤到一旁,低声道:“此地血污甚重,不可久留,殿下该回去了。”
无咎目光扫过满地的伤兵,摇头道:“他们能待,我为什么不能?”
“殿下啊……”徐长平看了她一眼,问道,“殿下今日到城头作甚?若是被太子知晓,只怕又要为殿下担心。”
无咎垂下了眼眸,低低道:“大敌当前,我不能袖手旁观。”
徐长平盯着她,沉默了片刻:“殿下的心意,我明白。不过要答应我一件事。”
无咎侧首看他。
“不可将自家置于险境,”徐长平的语气不容置疑,“圣上将殿下托付于太子,殿下的安危关乎太子,绝非一人之事。”
无咎扯了扯唇角,脸上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她颔首称谢,理了理甲胄,又回到金疮医身旁,轻车熟路地忙活起来。
徐长平远远地看了一会儿,才带人离开。无咎听得身后的响动,回过头看了一眼。
徐长平恰在此时停下来,转头望着她,无声无息地比了个口型。
“保重。”
城头又响起悠长的号角,新一轮厮杀揭开了帷幕。城外的敌军重整旗鼓,城墙的守军蓄势待发,这一仗,不知又要消磨多少条人命。
无咎盯着眼前血肉模糊的伤口,脑袋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突突直跳。外头凉风刮得紧,矮棚里却热烘烘,混杂着乱七八糟的气息。
她的手还在按着伤兵,眼前忽然一黑,像是吹灭了一盏烛火,什么都不知道了。
号角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城头不知何时变得浓雾弥漫,朦朦胧胧看不清人影。
她被人群裹挟着往前跑,很多人从她眼前跑过,有士兵,有百姓,有老人,有孩子。她仰头望着他们张嘴,可听不到他们在喊些什么。
视野中有一只手紧紧牵着她,跑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穿过一重又一重门墙。她跟着拼命地往前,可那手忽然松开了,她跌倒在地,再看时,眼前的人影通通消失不见,只余下一片白茫茫的天地。
极远处有人在哭,哭得撕心裂肺,熟悉的窒息感攫住了她的喉咙。
她快要不能呼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