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归壑断喝:“快下去!天亮后敌军还会攻城,殿下不该待在这里!”
无咎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执拗道:“校尉,我能帮上忙。”
“不可!”沈归壑顾不得许多,一把拉住她,“殿下乃是帝女,容不得半点闪失。便是太子那里,下官也无法交代。”
他力气极大,无咎奋力挣脱了,依旧坚持道:“我自会小心,不会轻易受伤。将士们都在浴血奋战,我怎能白白在屋里坐着!”
沈归壑还要再说些什么,城外突然传来阵阵号角声。
城头众人都停下了动作,齐齐朝远处望去。薄雾掩映间,敌营隐隐骚动,渐渐有骑兵纵马奔出,大批大批的步卒开始列阵,黑压压好似乌云一般。
“胡虏来攻,警戒!”有望哨喊道。
沈归壑猛地站起来,冲到垛口边一看,脸色便沉了下来,高声呼喊弓弩手就位。
众军士各就各位,不多时归于肃静。无咎孤零零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一枝箭,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城下的敌军如潮水涌来,她近旁垛口的几名弓手却没有慌乱。正中的弓手拉满了弓弦,目光死死地盯着城下。
“放!”
听闻号令,弓手立刻松开弦,箭矢呼啸而出,远远地射进敌阵里。他旋即闪到一旁,身侧的弓手紧跟着上前射击,下一个迅速又补上。三人轮番射击,此起彼伏,随着中军的号令,箭矢在空中织成细密的网罗,落下去便是血花飞溅。
无咎在一旁看得呆了。眼前的军士密切配合,像拧成一股的麻绳,几乎毫无间隙地挥向敌军。
每一个人都举足轻重,唯独她是多余的那个。她咬着嘴唇,把手里的箭攥得更紧了。掌心本就磨出了水泡,一用力,伤口便火辣辣地疼。
她偏过头去,止不住红了眼眶。
一波又一波箭雨落下,减缓了敌军攻势,然而仍有无数人冲破这一道防线,高举着盾牌冲到城下。
沈归壑高声指挥着,忽地想起无咎还在城墙上,回头找了一圈,却不见人影。
他心内焦急,可也顾不上她了。
日头慢慢升起来,照亮了斑驳而厚重的城墙上,源源不断的晋军蚁附登城,又纷纷飘落,染红了守军布满烟灰的面孔。尸体在墙下堆积,护城河的冰面变得暗红,泥泞冻土上插满了箭矢,如同一根根楔入骨血的尖刺。
又一阵号角响起,敌军的攻势暂歇。
沈归壑稍稍松了一口气,狠狠咒骂了一句,仍不敢放下警惕。指挥军士换防之际,他冷不丁望见无咎站在不远处,赶忙朝身边的亲兵挥了一下手。
亲兵会意,带着两个人快步走过去。
“贵人,”亲兵朝无咎一抱拳,压低了声音,“校尉有令,还请速速离开。”
无咎方才见敌军险些登城,至今还心有余悸。她看着亲兵沾了血迹的脸,忍不住望向沈归壑。
沈归壑没有看她。
“我不是什么贵人,”无咎把歪了的头盔正了正,嘟囔道,“我自己走便是。”
话虽如此,那几个亲兵认得她,都不敢懈怠,紧紧地跟在身后。
城楼的石阶有些年头了,坑坑洼洼的,混着积雪和血污,一不留神便要滑一跤。无咎扶着墙,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一颗心也慢慢地坠下去。
城下比城头更乱。伤兵接二连三地抬下来,呻吟和惨叫连绵不绝,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血腥。
每一场厮杀都免不得流血,往后的伤兵还会越来越多。
见无咎停下了脚步,亲兵提醒道:“此地杂乱,我等送贵人回府。”
无咎轻轻摇了摇头,问道:“伤兵安置在何处?”
亲兵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城墙底下临时搭起的营帐:“就近安置了。”
无咎迈步朝那边走去。亲兵跟在她身后,想拦又不敢拦,急得满头大汗。
伤兵安置点充斥着压抑不住的沉闷气息。
矮棚彼此相连,地上铺着干草,伤兵挨挨挤挤地躺在上面,有的还有力气呻吟,有的直接昏死过去了。金创医这边刚包扎完一个,那边又有人喊,忙得脚不沾地。
无咎往前走了几步,目光落在一个靠墙躺着的年轻兵士身上。
他不过十七八岁的样子,身形还有些单薄,肩膀却被利箭射穿了,皮肉翻卷着,汩汩地往外流血。他疼得浑身发抖,已经说不出话来,略显青涩的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金疮医蹲在他身边,一只手按着他的手臂,另一只手去拔箭。年轻士兵疼得猛地一挣,甩开金疮医的手,嘴里发出含混的嚎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