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又陷入沉默。良久,梁帝径自道:“她若肯低头,我岂会废她?可是她不肯。她宁可一死,也不肯向我低头。”
临川王似是斟酌道:“阿兄,这件事已经过去了。眼下要紧的是宜都和福荣,他们还年轻,不懂得轻重,若是听信了什么闲话,做出傻事来……”
“他们不敢,”梁帝打断了他的话,“我是他们的父亲,他们能把我怎样?”
临川王没有再说话。
外间鸦雀无声,柜中更显逼仄,几乎让无咎喘不过气。身后是崔戎滚烫的身躯和有力的心跳,略略停歇的药性又涌了上来,她强忍颤抖,冷不丁又听到梁帝开口。
“我有时在想,若是六郎还在,他会怎么说。”
无咎不由得呼吸一窒,下意识抓住了崔戎的手臂。
豫章王……
在这个时候,他偏生提起豫章王!
崔戎察觉到她的僵硬,轻轻按了按她的脸颊,似有安抚之意。
临川王叹息一声:“阿兄……逝者已矣,何必再提。”
“为何不能再提?”梁帝苦笑了两声,声音也有些飘忽,“江州卑湿之地,与金陵千里之遥,一别九载,生死两隔。你说……他在江州那些年,心中可怨我?”
柜子里,崔戎感觉到怀中人微微发颤,以为她是药性又发作了,便把手掌贴得更紧了些。
无咎不只是因为药性。脑海中虽是一片混沌,可每个字都听得清晰,皇帝的话在耳边绕来绕去,绕成了一团乱麻,她拨开眼前的迷雾,依旧看不清对方的心思。
临川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多了几分小心:“当年那些事,是他自己糊涂,不知悔改,一错再错。阿兄……已经是格外开恩了。”
梁帝似乎又笑了:“你以为是我杀了他?”
屋中安静了一瞬。
过了片刻,临川王淡淡开口:“怎么会?阿兄仁慈,天下皆知。”
“你不信……”梁帝长叹一声,道,“山明允也好,卫子游也罢,是他们罪有应得。可六郎——六郎毕竟是我的兄弟!沈归壑捅出的篓子……让我如何向阿姊交代,又以何等面目再见高祖?”
无咎睁大眼睛凑近了门缝,可帘栊隔断,她什么也看不见。
沈归壑……
皇帝为什么这么说?在她没有看到的地方,沈归壑又做了什么?
不,他这是……为自己辩解?将所有过错都推到臣僚身上?在另一个兄弟面前试图开脱?
可是……这是不是太可笑了些?
“阿兄,过去的事,不要再想了,”临川王压低了声音,“六兄若在天有灵,也不愿见阿兄如此自责。”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枯枝败叶扑打着窗棂,沙沙声杂乱不堪。
梁帝许久不语,半晌才低声说了句:“但愿如此。”
临川王沉吟一番,岔开了话题:“说起沈归壑,司州的事……”
柜中的崔戎登时清醒了三分,越发谨慎地听外面说话。
梁帝未答,似乎在斟酌什么。
依旧是临川王开口:“当年与胡虏一战,桓公以一己之力收复河曲,落得旧伤缠身,能撑到如今已是难得。只是他这一走,河南群龙无首,怕是……”
“我知道,”梁帝轻叹一声,道,“不如,让元氏出关。”
临川王微微怔了一下,问道:“阿兄属意谁?”
“自然是秦州刺史……元行落,”梁帝徐徐说道,“他在关中待了三十年,四州刺史都做了个遍,是时候挪挪地方了。”
临川王思忖良久,道:“长安重镇,不可轻忽。调走元行落,最有资历的便是元彻岐。都是他自家兄弟,又有何分别?”
梁帝沉默了一阵,道:“若是让元行落兼领司州呢?”
“兼领?”临川王始料未及,讶异道,“潼关内外兵马都归他一人,阿兄当真还能安眠不成?”
话一出口,他自觉失言,便不再说了。
梁帝似有些无可奈何:“胡马窥边,边防任重,须得选一个举足轻重的刺史。这事急不得,让我再想想。”
临川王应了一声“是”。
两人默契地不再谈论此事,断断续续地聊了一阵,便一同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殿门合上了,外面恢复了寂静。
柜子里,崔戎慢慢松开了无咎,维持一个姿势太久,他的动作有些僵硬。
无咎一动不动地靠在他怀里,怔怔地不知所措。周身的燥热不知何时退了下去,胸口仍充斥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惆怅。
良久,她恍惚想起了什么,猛地从崔戎怀里挣开,脑袋一下撞在柜门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她顾不得许多,刚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了回去。
崔戎伸手扶住她的腰,嗓音显得愈加低哑:“莫急,再等一会儿。”
“无妨。”无咎咬着牙撑起身子,伸手去推柜门,推了几下才推开。
光线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从柜子里出来,两条腿止不住发颤,强自稳住了身形,便低头整理乱糟糟的素缟,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她手忙脚乱,一颗心怦怦直跳,不经意间回头,看到崔戎站在她身后,脸色不怎么好看。
“方才外边那个人,可是湘东王?”他问道。
无咎回想了一番,迟疑地点了点头。
成牧为什么会到这里来?谁让他来的?如果他在崔戎之前推开这扇门……
她忽然觉得一阵后怕。
崔戎见她神色仍不算清明,温声道:“我送你回去。”
“不,不,”无咎摇头道,“我先走。你等一会儿,莫跟得太近。”
崔戎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外面可能还有人盯着。”
“所以更要我先走,”无咎抬头看了他一眼,低低道,“若被人看到我们在一起,该如何解释?我一个人……还能找个借口。”
崔戎沉默了片刻,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无咎慢慢地走到门边,将门推开一条缝,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唯有寒风从廊下呼啸而过。
她回头看了看崔戎,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收回目光,推门离去。
崔戎隔着门缝,盯着她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他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