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传来冰凉的刺痛,周遭的悲声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紧紧地裹挟其中。
天子驾临,她甚至没有留在屋中的资格。她与探病的君王之间,所隔的,又岂止天堑。
无咎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
雕花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外间所有的嘈杂和目光。浓得化不开的药味扑面而来,几乎令人窒息。
梁帝脚下一顿,慢慢地走向内室曲帐画屏。
太平长公主的弟妹子女侍立在病榻前,见到皇帝进来,都无声地跪拜行礼。
梁帝疲惫地挥了挥手,众人便低头退下。
他轻轻掀起帷幔一角,终于看清了榻上之人。
太平长公主躺在厚厚的锦被中,记忆里那双明亮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唯有在看到他时,才艰难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神采。
有那么一瞬,她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阿姊,我来了……”梁帝不由得哽咽,半跪在榻前,握住她的手,颤抖道,“你,你怎会突然病重至此?”
太平长公主嘴唇动了动,微弱的气息破碎却清晰:“上元夜闷得慌,便想着……出去看看。许是……着了凉……”她一阵剧烈的咳嗽,许久才平复过来。
梁帝噙泪的眸中闪过一丝讶然。他的长姊久病在床,连上元春宴都辞了,那一夜,她去见谁?
太平长公主并未解释什么,却说道:“袁氏……袁氏主仆的案子,不必再查了……她……她……终究是我家相负……”
梁帝张口欲言,又颓然失语,半晌道:“我知道。”他望着对方的容颜,没有再多问,只是忍不住抽噎,“这些都不重要了,阿姊该留意的,是自己的身子。”
“我这身子……咳,自徐郎去后,便如朽木一般。不过是……熬日子罢了……”太平长公主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神空茫地望着帐顶,“昨夜……我梦到母亲,她等我……已等了……四十三年……”
“不,阿姊!”梁帝握紧她的手,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这世上最亲近的人,都一个个离开我了……如今连阿姊也要弃我而去吗?”
“说什么傻话……”太平长公主用所剩无几的力气,轻轻回握了一下他的手,“吾弟……当为尧舜,坐拥天下……岂会……无人亲近?”
她的声音苍凉得犹如叹息,梁帝听了心中酸楚难当。他讲起许多往事,新朝旧代,风风雨雨,如今回想起来,恍如隔世一般。
梁帝说到动情处,几次泣不成声。太平长公主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嘴角牵动一下,算是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太平长公主似乎耗尽了所有精神,眼皮沉重地耷拉下来,呼吸也变得愈发微弱绵长。
“阿姊?”梁帝轻声呼唤。
太平长公主并未回应,已然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梁帝不敢离开,守在榻侧,不肯松开对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逐渐消逝的生机。
这一守,便是一天一夜。
太平长公主府邸青灯高悬,穿堂而过的寒风呜咽,混着药味和檀香,令人心头发紧。
无咎仍随徐府的女眷跪在屋外庭中,两条腿都已冻得麻木,几乎感受不到青石传来的刺骨寒意。
耳边是其他女眷压抑的啜泣和低语,她们在为长公主的病情哀叹,也在悄声议论着府内的情况,猜测着天子的悲伤,担忧着太平长公主薨逝后可能带来的朝局变动。
无咎却有些恍惚。
对于这位位高权重的伯母,她没有什么亲近的记忆。与寻常百姓一样,她知道太平长公主戎马一生,辅佐高祖荡清六合,开疆拓土,改朝换代,立下了不世之功。镇守关陇三十年,使得百姓安居乐业,胡马不敢窥边,足以担得起“镇国”之号。
可是每每想到上元之夜佛堂中,太平长公主与穆维桢的密谈,想到早已化作风烟的禅让秘闻,以及暗中筹谋的复仇计划,她跪在这里,便觉得每一寸空气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荒谬。
无咎的目光掠过周遭悲戚的面容,落在紧闭的门扉上。
那扇门,隔绝了两个世界。里面,是王朝的权力与生死交替;外面,是她这样身不由己的芸芸众生。
正当她心神飘忽之际,屋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一些,几名内侍躬身退出,一个白衣身影在门缝间一闪而过。
虽只是惊鸿一瞥,但那股天生的威压,还是让外面所有跪着的人都不自觉地将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放轻了。
皇帝……他就在里面。
那个她即将被推着去接近,甚至要去刺杀的人。
这个念头冷不丁窜上心头,让无咎瞬间打了个寒颤,脸色在阴影里更显苍白。
她垂下眼帘不敢再看,只觉得那抹白衣如同烙铁,烫得她眼睛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