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夜阑，禁署沉沉。

帝寝延昌殿里，鲛绡帐幔低垂，隔绝了檐外时断时续的铜铎叮当。

梁帝年未半百，鬓角已染上浓重的霜华，御宇二十六载，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即便在睡梦中，他依旧眉头微蹙，嘴唇紧抿，仿佛从未有一刻舒心开怀。

刹那间风影飘忽，他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帝王孤身立于大江之畔，无边无际的江水浓稠如墨，翻涌起巨大的漩涡，吞噬着周遭的一切。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下来，一道惨白的裂痕骤然贯穿天际。燃烧的碎石从裂开的苍穹中坠落，砸入沸腾的江面，滔天巨浪顷刻间扑面而来。

梁帝想呼喊，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想跑，双脚却如同陷入泥沼。江水咆哮着将他淹没，裹挟着令人窒息的烧灼的烈焰。天空的裂痕越来越大，在他扭曲的视野里分崩离析……

“啊！”

梁帝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惊惧的喊声在殿中回荡。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湿透的寝衣黏腻地贴在身上。

值夜的内侍听到动静，隔着帐幔低声询问：“陛下……”

“退下！”梁帝粗暴地将人斥退，独自坐在空空荡荡的榻上，梦中的景象依旧清晰得骇人。

大江翻澜，天崩地裂……灭顶的绝望和恐惧如同冰冷的长蛇，缠绕在他心头久久不散。

他抬手用力按揉着额头，强烈的烦躁不安攫住了心口。

他是天子，受命于天，怎会做如此不祥之梦？

梁帝正自烦恶间，寝殿外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

直阁将军石阿尨气喘吁吁地冲到龙榻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陛下！太平长公主……病危……”

*

太平长公主府密迩宫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灯影中一派肃穆。

天色未明，东海徐府的车马络绎不绝地抵达。无人敢高声言语，连咳嗽都死死压在喉间。

长公主住处，无咎随嫡母何夫人一道守在外间，众人乌压压一片，神色凝重地低着头，目光或明或暗地瞟向内室紧闭的屋门。

她大抵能猜得到，内室里是长公主二子长安、长平，长公主之女福宁公主，以及同为高祖子孙的诸王公主。如今这时候，也唯有骨肉至亲能守在长公主榻前。

门内隐约飘出浓重的药味，伴随着几声模糊的交谈。

无咎不由得暗叹。长公主卧病在床，连上元春宴都不曾出席，那一夜却强撑病体，前去破庙与穆维桢相会，如今病情急转直下，未必不是那次受寒的缘故。思及穆维桢那夜的言语，又想起昨日相见时他交代的话，她一时间心乱如麻。

门外又一阵脚步声，无咎循声望去，人群正中的那人约莫四十余岁年纪，黑狐大氅将身形包裹得严严实实，眉宇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

安丰县侯徐奉朝原本在一旁愁眉不展，此时立刻起身迎上去，深深一揖：“殿下。”

无咎看他的年纪，想来这便是皇帝委以朝政的兄弟临川王了。

临川王到来，让本就压抑的屋中更添了几分紧张。

他低声说了些什么，拍了拍徐奉朝的肩膀，目光掠过屋中垂眸敛首的女眷，不经意间从无咎身上扫过。

有那么一瞬，他的身形似乎顿了顿，锐利的眸子极快地掠过一丝诧异。

徐奉朝看在眼里，将身体往旁边侧了侧，仿佛想不着痕迹地挡一挡身后的女儿。

两人的目光一触即分。临川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径直转身往内室去了。

无咎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异样，心中升起一丝莫名的疑惑。

临川王……

她不记得曾见过这位临川王，可是方才对方看她的眼神……委实是让人捉摸不透。

她未及多想，思绪便被内室传来的啜泣声打断。在太平长公主弥留的巨大阴影之下，她实在无暇深思。

不多时，屋外的家仆匆匆入内，向徐奉朝兄弟禀报：“郎君，御驾已到府门！”

这句话如同巨石投入死水，整个屋子里瞬间浮起骚动。众人纷纷赶到院中接驾，宽阔的庭中乌压压跪了一地。

无咎才稳住身形，便听到门外响起阵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尖利的高喊：“陛下驾到——”

一颗心猛地提起，她克制住强烈的想要抬头的冲动，规规矩矩地与众人一道拜伏在地。低垂的视野边缘，一队金甲侍卫鱼贯而入，迅速分出一条通道。

紧接着，一抹刺目的白衣从她前方不远处掠过。金线的纹路在步履移动间闪烁着冰冷的光泽，衣袂翻飞时仿佛携着千钧重压，让周遭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没有停留，没有侧目，众人簇拥着皇帝的身影，径直穿过这跪了一地的亲眷，匆匆踏入屋门。

“吱呀”一声，门扉在他身后沉重地合上，隔绝了内外。

直到那抹白衣彻底消失在门内，无咎才缓缓直起些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