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珑笑着安慰道:“失败了也没事,反正我会游泳。”
江敛微微眯起眼,“对我就这么没信心?”
不知怎么,突然想起那天她和陈越说,她报了蔓大的计算机系,江敛心里五味杂陈,内心其实是有一份欣喜的。
高中三年,她一直是学校里学习榜上的风云人物,江敛成绩稍微逊色,但也不至于差她太远。
高考志愿,他也报了蔓大,虽然是一个很无趣的决定,但这何尝不是江壬未竟的遗志。
江壬的智商奇高,从底层一路厮杀成人中龙凤,凭他的聪明才智,也凭他的心狠手辣。从很早以前,江壬就布局周期游戏了,这些年一直在世界各地不断买各种矿,就等着厚积薄发,在历史齿轮和经济周期吻合的那一刻,实现财富量级的暴增。
江壬是个足够耐心的水底猎人,蛰伏数十年,只为周期这个猎物飞过湖面,然后拼尽全力纵水一跃,狠狠衔捕猎物!
可惜,时不待他,命运总是作弄人的,凡人再怎么处心积虑布局,终究敌不过命运篇章里,随手轻描淡写的一笔。
江壬有足够顶尖的头脑、足够强大的心脏、一颗想吞下世界的野心,或许他的欲望太膨大了,老天爷都看不下这个凡人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一介草根跻身人杰还嫌不够,便匆匆潦草结束江壬这短暂,但却浓墨重笔够波澜起伏的精彩一生。
是非功过,自有后人评说,江壬生前苦心提前几十年的布局,他伟大的宏图及未竟的事业,只要世界末日不来临,那就终有得见天日的一天,替他实现心愿的,无非是他的两个后人。
可怜的江壬,生前最后的心愿是再看次子一眼,可惜江敛与他嫌隙多年,早已离心,这夙愿江壬没能实现。
但江敛心底,对父亲也并非全是恨。
在填报志愿的时候,想过去外地的大学,离家远远的,但江家最不想见到的人已经不复存在,他去到天涯海角又有什么区别呢?这辈子,再也不可能见到他又恨又憎……却也残留一丝爱的父亲了。
留在蔓城,对于江敛来说,不过是幼年频繁更换寄养家庭,带来的不安后遗症。
他已经习惯了蔓城的生活节奏,最好未来几十年,都在这种安定的节奏里过日子,无风无波、无惊无浪,频繁变幻生活环境,无异于加重他内心不安的心魔,让幼年的伤痛,在这副成熟的躯体上,日渐猖狂折磨。
而填报化学系,则是他对江壬这个父亲,最后的一丝怜悯与愧疚。
作为人子,他深知父亲的宏远抱负,他虽憎恨江壬入骨,但在极致拉扯的爱与恨中,他选择忠于内心最后的善良与心安。对于江壬,他报复成功了,江壬赐予他颠沛流离的前半生,让他在那些变态的折磨中毫无幸福可言,心理日渐扭曲冷硬,于是在江壬生命的最后,他用嫌弃病人的眼神,深深刺痛江壬的心脏,甚至作为一个复仇者,他完美给了江壬生命最后毁灭性的一击。
江壬是多么盼望,死前能见到小儿子最后一眼,但就是这么个小小的执念,江敛都心狠不成全。这是来自童年无数次被江壬抛弃、无数次在他绝尘而去的汽车后面,撕心裂肺哭喊追赶的清算和诅咒。
世上最毒的诅咒,死不瞑目。江壬死前没有见到他最爱的小儿子,没有见到他这一世,如梦魇般眷恋不舍的相似容颜,江敛成功实现了他的诅咒,从此心挖空了一块。
巨大的报复快感过后,是没顶的寂寥与沉沦,从前充满恨的躯体被抽干了,仿佛生命已经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如何让残破的生命,继续摇摇晃晃地走下去?
江敛想起那个在实验室举着化学试剂、眉头紧锁的江壬,鬼使神差地报了化学系。
江敛从来不知道,人这么一个卑鄙又丑陋的动物,原来爱恨一个人能如此癫狂。恨他,恨到巴不得他去死,还要他死的心有不甘死、双目含恨不能闭上,而爱他,却又宿命般重走那个疯子的老路,捡起实验室里的瓶瓶罐罐,对着一堆化学试剂,疯了一般不吃不喝做各种冶炼提纯实验。
这样极致的爱恨割裂,让江敛近乎崩溃,而崩溃过后的漫长自愈过程中,竟让他意外发现,原来命运在驱使他重走那人老路的同时,竟也慈悲地暗中送了他一件礼物。
听到林珑和他一样填报了蔓大,那一刻,江敛心脏挖空的某块角落,竟又血肉模糊地长出了新肉。
有那么一瞬,他是欣喜若狂的,原来贼老天对他不全是不公。
命运把他带去的地方,竟有一朵开在岩缝里的花在等待他!
等到开学,她会不会惊喜,他竟然在蔓大等着她?
一想到这,江敛的心就很柔软很柔软,唇角不自觉微微上扬。
身边的人,瞧见他唇边意味不明的笑,以为他要在许诺的桨板上使坏,探出一双纤细手臂,拼命摇晃他,娇声警告道:“不会计算浮力,就老老实实在果园摘你的葡萄,回头把桨板拉去水上试验,一只两只落汤鸡,真是要被村里这些亲戚长辈笑掉大牙!”
江敛被她晃的肠子都快吐出来,连声求饶道:“怎么会?对我有点信心好不好!我没你想象中的那么菜,绝对不会让你落水,只会让你在水面,美美享受河岸两边的风景和日光浴。”
他好歹也凭自己的实力,能和她一样考上蔓大,居然门缝里瞧人,这么不信任他。
江敛被她这么一激,几乎废寝忘食,一夜没怎么合眼,脑子里想的全是自制桨板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