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敛也和葡萄园里的老木匠打成一片,老爷子年纪七十有八,都快八十岁的人了,还不肯退休,平时就在葡萄园里帮儿子打理果园,顺便做一些翻修篱笆、爬藤支架的活。
江敛这几天几乎不眠不休,除了在园子里摘葡萄,闲暇时间就是向老爷子虚心请教木匠活,研究怎么把一整块木板打磨成梭形,再将泡沫打胶固定上去。
江敛为人谦虚,虚心请教的同时,做事还心细周到。光是打磨的砂纸换了一目又一目,不下二十几回,到了上漆阶段,上一遍漆,不满意,就磨了重上,几次反复,始终心平气和。
三天后,桨板做出来了。
不仅做出来,还是活灵活现地做出来,手艺细节挺那么回事儿,虽然和真正的桨板外观相距甚远,但好在能托载两个成年人的重量漂浮在水面不沉底,老爷子那张严肃的脸上,难得露出夸赞与欣赏。
老爷子负着双手,在一旁默默观察这个城里来的年轻人,真是怎么看怎么欢喜,越想越觉得,这真是一个收做关门弟子的好苗子。
家里那几个子孙,没一个继承他的手艺,全都做生意去了,老爷子琢磨了一辈子的手艺,竟落得个吃灰入土的下场,心有不甘,好几次勾搭江敛道:“小江,你就依了老头子我,我收你当徒弟,别人跟我学手艺都要给我包大红包,我不要你的,还倒贴你食宿,你就专心跟着我学,我把手艺给你倾囊相授怎么样?做了我的亲传弟子,以后什么样的家具都打得出来,不比在葡萄园里打零工强?这怎么也是一门正经手艺,以后能靠手艺,吃上长久饭,还不愁养活不了老婆孩子。”
葡萄园的女主人,老爷子的儿媳妇,抓着一把瓜子,倚在门边,格格笑说:“爸,瞎说什么呢,人家马上上大学了,只不过暑假出来打零工挣零花钱,人是正正经经的大学生,怎么能跟你学木匠?再说了,现在流行西式家具,沙发、欧式雕花大床,家具城什么样的好家具没有?你打的花窗、拔步床、毛巾架、长条凳,都是老过时了,就算学出来,人家也吃不上饭,害人呢。人家大学生毕业出来,不说包分配工作,那也是在大城市里坐办公室、吹空调的,比你们那一辈干苦工可轻松多了。”
老爷子摇摇头,叹了口气:“人心不古、人心不古,现在这世道,全乱了,老祖宗几千年传下来的东西,怎么反而被外国佬传进来的东西,抢尽风头?”
林珑踩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傍晚的风打在皮肤上,烫烫的,骑得满头满脸的汗,回到家中,看见桌上放着一筐洗好的歪瓜裂枣葡萄,随手拣了一颗丢进嘴里。
“江敛,走,去大门口坐着一起吃葡萄啊!”听到厨房有动静,林珑冲里面喊。
江敛一出来,林珑整个人顿在原地,嘴里的葡萄差点把自己噎死。
她吞吞吐吐:“你、你……!”
江敛全身只穿一条短裤,右臂下夹着一块硕大的梭形木板,咧牙笑道:“你回来了,我正等你呢!”
林珑弯身仔细去打量木板,惊奇道:“这就是你说的浆板?”
板子漆面十分平整,通身刷了乳白的漆,最顶层用清漆封面,显得整块梭板的光泽十分醇厚。
江敛下巴微扬,十分骄傲道:“嗯,做出来了。”
林珑问道:“你不是说,打算用木板和泡沫板组合做成桨板?怎么我光看到木头,没看见泡沫板呢?”
江敛打了个响指,敲了敲木头面板,发出空心鼓鸣声。
“原来是打算做的简单一点,拿泡沫直接粘在木板底下,浮力也够了,但想着要是做得更耐用美观一点,明年、后年,甚至三年五载,你每次回潭镇,这块浆板还能接着玩。泡沫板做到两块木板中间去了,等于是夹心状态,两块木板打磨得中心有凹槽,泡沫板完整契合进去,再把两块板子一合,钉起来,结合处结结实实刷了好几层防水胶,保证渗不进去水。下午我已经在水上试过了,载我没问题,一会你也去试试。”
出了门,太阳离下山还有一会,江敛把桨板推去河里,果真如他所说,浆板完全浮在水面。
他先给林珑做示范,跪直在桨板上,手中的桨不停拍打河水表面维持平衡,等林珑下水的时候,他就一边凫水,一边帮林珑控制桨板平衡。
林珑在桨板上开心得像个孩子,衣服半湿,却丝毫不在意,傍晚的风吹得湿衣服贴在身上,暖洋洋的,拿着桨,学着江敛刚刚的样子,不停在水面划动,桨板轻轻动起来,林珑兴奋得像个小疯子,一边跪在桨板上感受河流带着自己移动,一边激动欢叫道:“我会不会掉下去?我感觉我要掉下去了!”
又道:“这个桨板,怎么这么像采菱角的小划划呢?每年村里的菱角成熟,很多大姨就坐着小脸盆划划,在湖面采菱角。”
江敛浮在她的桨板边上,跟着她一起笑。
林珑突然说:“阿敛,你知道你现在趴在我浆板边上的样子,特别像一个人吗?”
江敛迷茫地问:“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