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珑回来的时候，眼底沾染了酸涩的红意。

江敛没多说什么，像一个冷静的观察者，默默让她上车，提议道：“前面好像有卖羊肉串的摊子，闻到味道了，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林珑望着长街的方向，心里失魂落魄，更是一种近乡情怯的忐忑不安。

江敛说要去的地方，就是那家烧烤大排档。

陈越在那里。

那个人曾经是她整个少女时代要奋力追赶的对象，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模糊情感，班上好几对早恋的小情侣，就连顾霜霜都曾经为校篮球队的前锋7号恋生恋死热血痴狂，林珑却好像从来没爱过，她不懂爱恋至狂的滋味，或许正是因为她朦胧有好感的人，身上永远披着一层清冷月光一样的纱，陈越清冷孤高，他是人群中的恒星，身边永远不乏围绕他公转的行星，他淡淡疏离，是邻家哥哥一般的天才耀眼存在，而她是邻家妹妹，他们之间永远保持一种安全的淡淡疏远。

林珑高一暑假，潭镇传来消息，陈越毫无悬念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被首都最顶尖的那所大学录取，爸妈连着几天加班，没时间去集运站给她买回潭镇的车票，林珑急的生平第一次自己去窗口排队买票，连林玮都看出了其中猫腻，夸张尖叫：疯了吧，那么着急，老家出土金矿你赶着去铲啊？

林珑无视家人惊奇的探究目光，满心欢喜地一个人坐了六个小时大巴又倒轮渡回到潭镇，一路上的喜悦就连隔壁坐的阿姨都被感染，她说林珑身上的快乐太有感染力了，见到林珑，就像看见一只跳跃山间的百灵鸟。

只有林珑知道，她的喜悦不是因为自己，而是为那个骄傲的天才。

陈越高考前一年，林珑从黄齐那得知陈越拒绝了保送名校的名额，只因保送的专业不是他所钟爱，林珑自那一日起，神经就特别紧张脆弱。

她开始成日成夜担心，万一陈越天才一世，却在高考那次失利，录取不上那两所最顶尖的名校怎么办？别人会不会嘲笑陈越好高骛远？好好的保送名额不要，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他就这样轻易拱手让人。众人眼中名校光环大于专业，专业次一点又怎么样，再说保送的专业也不算太差，只不过离陈越那个塔尖之巅的目标尚有一段距离，凡人不会懂天才的鸿鹄之志，只会在陈越高考失利后，嘲笑讽刺他当初拒绝保送的行为，有多么眼高手低和愚蠢。

如果失利，那么这唯一的一次，就是钉死终生的耻辱柱。

纵使英明一世又如何，一失足，就足以倾覆往日所有荣光，落为众人眼中的笑柄。信仰崩塌后的反噬，绝不是普通的肉骨凡胎能承受的。人们能将陈越捧上神坛，也能把陈越唾弃贬去地狱，一想到陈越万一高考没有考上心目中的大学和专业，林珑的心就一揪一揪的。

林珑不敢想，如果事情真的不如所愿，陈越那么骄傲，他怎么承受的了？

这个赌约太大了，连林珑这个平时将陈越视为信仰，坚信他无往而不胜的忠实观众，都在心中为他狠狠捏了一把汗。

高考倒计时那一阵子，林珑成日惶惶不知所措，灵魂有一半飘在天上，魂不守舍，仿佛要参加高考的人不是陈越，而是刚刚念高一的她。

还好，陈越始终是那个人生轨道零误差、零偏离的陈越，他自出生起，就没从金字塔尖坠落下来过，胜利是他最不一值一提的丰碑，而日复一日心如铁石的坚持与打磨，才是陈越内心最恪守的底层代码，天之骄子，宠辱不惊，他气定神闲翻过人生一座又一座高山，登顶后偶而间隙流连驻足绝境风景，便又马不停蹄奔赴下一座高峰。

黄齐的父亲因继子高考夺魁，与有荣焉，今生有子莫过如此，连梦中的笑容都酣畅陶醉，豪手一挥，为继子在镇上最好的酒店大摆三天流水宴。

陈越的妈妈在众人的道贺中，觥筹交错间发自内心喜极而泣，当初离婚，为了这个孩子，她什么都不要，房子存款全都便宜那个烂男人，旁人说她痴傻，哪有不要钱要孩子的，带着个拖油瓶，改嫁都不好相亲，可现在陈越一朝闻名天下知，谁还敢说她当初选孩子傻？陈越就是她这辈子最大的财富，千金不换。

漫天大喜萦绕黄家，前来祝贺的人络绎不绝，有市县镇领导，有电视台，有报业记者，林珑发现聚光灯下的陈越似乎并没有想象中快乐，人前热闹配合妈妈出演一位好儿子、好学生、大学霸之外，人后的他，永远有条不紊安静地进展着下一个人生计划。

黄家大摆宴席那几天，陈越从头到尾只出现过短短半小时，从酒店回家后，他就窝在自己的房间学习金融相关专业书籍。当众人还停留在他取得偌大成功的喜悦中，他已经清醒抽身离去，拂一拂衣袖，镇静自若奔赴下一个更高的山头。

黄齐去敲陈越的房门，一脸不爽地跟他说：“林珑来了，给你买了一束花，大学霸，你真够行啊，从小到大，我都没到过这丫头的花。”

陈越敞开房门，林珑看见他倒扣在桌面上的书，内心大为震撼。

才刚高考完，他就已经这么勤奋开始学大学的内容了吗？

陈越接过花，微微而笑：“今年回来的比往年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