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年江壬的生意如日中天,外面一堆女人上赶着给他生孩子,不要名分也可以,孟宝茹慌了神,知道有我的存在已经够沤血棘手,要是江壬真在外面彻底胡来多生几个,孟宝茹担心会威胁到江政以后在江家的地位。权衡利弊之下,孟宝茹答应把我接回江家抚养,前提是江壬和外面那些女人断了。我最没想到的是,江壬居然真的说到做到,自从我回到江家,他就真和外面那些女人断了联系,变成一个除了工作以外尽量按时回家的好父亲。”
“因为江壬的表现,孟宝茹确实也过了几年舒心日子,可好景不长,江政的外公得了一场重病,从查出来到走,只有短短三个月。江政的外公在蔓城是很有手腕的人物,老爷子人很威严,我刚回江家的时候特别怕他,因为他每次看到我总是板着一张脸,但他又是一个很别扭的人,有时候疼江政,见我在边上生怯怯的,又会动恻隐之心,把我叫过去和江政一般对待,甚至有时候他还会当着江政的面夸我,说我是靠自己的聪明和能力赢得了外公的心,江政在边上笑笑说:反正我大了,也不需要长辈时时刻刻的疼爱,阿公多疼疼江敛也好,不然一双眼珠子专门盯在我身上挑错。”
“老人英明一世,是江家的泰山,老泰山一走,江壬不知为什么有一天回来抱着我哭得歇斯底里,从那以后性情大变,再没人镇着,又开始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甚至在外面玩的比以前更疯、更野,这个家也从此再没消停过一天。”
江敛低着脑袋,整个人沉郁无比:“我就在这样一个充满谎言、虚伪、算计、分崩离析的家庭磕磕碰碰长大,你们眼中的我无情、冷漠、不近人情、铁石心肠,而我眼中的自己:孤独、可怜、无人可爱、无人爱我、无处可去、无枝可依,活着生无可恋、死了无人可惜。”
“江壬走的那天,天下着很大的雨,蔓城几十年来都没有这样连绵的雨季了,那些人都说我的心肠比石头还硬,江壬这辈子最疼我,但他走的时候,我忤逆不孝连当面送他一程都不肯,甚至他走了,我去看他,面对他半温半凉的身体,连一滴泪都没有流。”江敛深吸一口气,苍凉笑道:“雨下得好啊,雨下得越大,我的眼泪才隐藏的越好,雨水流进眼眶里,打湿我的眼球,又痛又辣,我就在雨中肆无忌惮地流泪。从此以后我就是无父无母的人了,纵然我是一条野犬,也是一条没有父母的孤狗了。”
光是听这些经过就已经够痛苦难过了,林珑不敢想如果亲身经历,这样的人生会是一场怎样挫骨扬灰的折磨。
天净如水,星河灿烂,周围的树林静谧安详,眼前伤心欲绝的少年像一匹孤兽舔舐着陈年伤口,他试着学会相信别人,也学着走出自己的牢笼,不再固步自封做一块麻木的冷铁。
林珑看着少年,暗暗发誓说:我一定要永远记住这个夜晚,有一个少年一路陪着我颠沛流离回到我的家乡,他对我敞开心扉,把他身上最深的伤口展示给我看,他是这般信任我,这何尝不是一种年少真心的托付。
天光渐渐破晓,两人在一张长凳上抱膝背抵着背坐着,彼此倚靠。
林珑望着渐渐明朗的天空,伸个懒腰说:“天会亮、人会好、事会顺,我们启程去江边坐轮渡吧。”
江敛点头说:“好。”
两人一起回首,身后原本可怖阴森的公园竟在微曦的晨光里突然充满了希望,飞鸟开始出林,它们冲破晓雾自由鸣叫。
江边浮动一层薄薄霜雾,少女和少年在江边的步道漫步行走,晨间的风打在年轻的脸上,两人彼此牵挂,不时互相看看对方。
林珑在前面走,江敛在后面拖行李箱,偶尔她走得快了,会停在原地,回首喊他追上来,但等他真追上来,阔步将她甩在身后一段距离,她又会嘟起嘴耍小性子伏在江堤的栏杆上假装看风景,余光瞟见江敛驻足原地等她,便又欢欢喜喜地追上去。
走走停停,最后两人一同眺望远处江面日出,一弯九曲清江、一轮沸艳红日、几叶江面伶仃停泊的渔船,世间美景更与何人同游。两张年轻面庞被眼前的美景震撼得呆住,欣赏美轮美奂之余,间隙互相偷瞟对方,眼神心照不宣对上,彼此都有些被抓包的尴尬,便嬉笑打诨,一个笑他痴,一个道她傻,笑笑闹闹,一同登上过江轮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