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概不曾料想我会如此直白,抬起的手指竟悬在空中一顿。
可我却像是终于被逼到绝处,再也收不住了。
“死了一个,殿下便再寻一个补上。奴婢进府,早已知道自己是来填她的空缺的。难道我们的宿命,便是替王妃去死?是吗?珠儿死了,殿下找到奴婢补上,奴婢死了,殿下自然还会找到下一个。反正无论什么错处,有的是婢女,内侍……一茬去了,再换一茬……我们的命,原也不算命,是不是?”
襄王的面色沉得骇人,整个人像被压在阴影里。
而我,却好像鬼使神差,多日的委屈和压抑无法再忍,随着眼泪一并涌了上来。
“若果真如此,奴婢愚钝,做不成殿下想要的人。殿下昔日说恩服四海,造化万方,可却把身边人的性命只作如此轻贱的死物……这样的心胸,如何恩服天下?”
话音落下,满院死寂。
风过回廊,吹得灯罩轻轻作响。我这才猛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都说了些什么,心口狠狠一缩,却再也无从回头。
我以为襄王定会勃然大怒,甚至拔剑剑刺穿我的喉咙。可他却久久不语,只仰天凝望,目光紧紧锁在“荆戒阁”三个字上。
我好像从一场大梦中清醒,恍然感到周遭仍在,又挪了挪早已在青石板上跪得失去知觉的膝盖,见眼前玄衣背身之人,并未施下责罚,依然傲然挺立。
我回过神来,连忙俯下身,额头抵在冰冷地面,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奴婢今日失职,死罪难逃。刚才失言僭越,罪不可赦,求殿下赐奴婢一死。”
许久,襄王才终于开口。
“你今日擅离值守,本就是死罪。”
他的声音很低,甚至比方才更平静。可正是这种平静,才叫人毛骨悚然。
“可你却得父皇和贵妃的恩典,叫本王处死不得。”
他的唇边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本王平生最厌恶被人胁迫。偏偏今日,却不得不做这一遭。”
我听得浑身发僵,一时竟不知这句话到底是在说我,还是在说今日宫宴上那一层层尚未通透的暗局。
“赐死容易。可你既然还活着,便需记清今日的教训。”
他将袖中纸笺递给我。我打开一看,上面写着两个字:“刀人。”笔锋极稳,透出一股压抑的峻厉。
我茫然抬头,不知他之意,只得听他冷冷言说。
“你既已在御前被认作本王房中之人,本王便赐你一个名分,刀人。”他的目光如寒铁,接着道,“刀人不计皇家册上品级,不入王府内院礼制,亦婢亦妾,非上非下。”
我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自今日起,你仍需在按旧例洒扫、值夜,尽婢女之责。在本王房中,在人前,亦需尽侍妾该尽之事。”
最后一句落下时,我的心头狠狠一颤,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亦婢亦妾。
这四个字,比杖责、赐死更重。
我张了张口,想要争辩,疑问,可喉中却像堵了什么,半晌发不出声来。
襄王看着我,神情冷得没有半点波澜,“若有下次,本王便不会再有耐心救你回来。”
我眼中终究还是滚下泪来,却不敢抬手去擦,只得重重叩首,额头磕在青砖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是……奴婢谢殿下恩典。”
襄王不再理会,只唤了墨玉入内,吩咐道:“刀人无需入内院,赐居荆戒阁。在内仍为婢女,由明仪阁管束。若入本王书房寝居侍奉,只得着缁衣,周身不得见饰。”
墨玉应是,将早已备好的刀人用物送入房中。
我的心如冰冷,却仍要叩首谢恩。抬头之时,早已不见眼前之人。我早已跪得发麻,起身时险些栽倒。夜风扑面而来,春寒料峭,激得我打起冷战。
我推开荆戒阁的房门,里面陈设与刚入府时一摸一样。谁料兜兜转转,日后竟要长居于此。“荆戒”在上,他是要我日日省身,再不违命,而刀人之名,更是宛若一颗名分的苦果,我竟更比从前而不知前路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