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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乌夜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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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并不容易,好在明仪阁整修院落是满缚皆知的事,否则我断然不敢贸然从事。可这却极费功夫,要有十分的耐心和细心。且青砖起开的时间要短,裁剪油纸,铺入地下的时候要快,外不能有半点露角,内里必须严丝合缝。

我已几宿未眠,在房中暗自将每块青砖所需的油纸裁成合适大小,反复比对,方能使用。清灰还要一寸寸地抹,一处处地压,稍不留神,便会浮在砖面上,惹人注目。

我心中明白此事只能做八分满,便特意留了几处维持原样。一来识得明仪阁需洒扫,不改旧日规矩,二来避免过于光洁,防止有心人猜测,引来麻烦。

王妃从未多言,也不曾让楚心传话。但我能感觉到,几日里她进出之时皆会用余光瞥见。不曾吩咐便是默许,也是默契,就像此间缘由,楚心点到为止,王妃从未说破,而我,更是守口如瓶,佯装不知。

快要收拾完时,恰好侧妃路过。我连忙行礼,俯身很低。谁想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你是那天待指的婢女?”她像是随口一问。

“正是奴婢。”我一面回话,一面见她手中捧着一盆金黄百合,向王妃阁中走去。我心下一沉,百合花粉最多,她一路走来,怕是又会洒下不少,等会儿又有的清扫。

可又转念一想,她来给王妃送花,并不避讳,足见她并不知明仪阁中襄王的秘密。难怪襄王平日只诏姬妾至自己的寝居侍寝,且不允留宿,也断然不会宿在内院其它任何一处。

她环视四周,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我低头道:“回侧妃。明仪阁整修院落,恰好到了此处。请侧妃允奴婢将这清灰放远些,免得脏了侧妃衣裙。”

侧妃见我劳作辛苦,形容粗糙,也未曾起疑,嘴角一笑,“你也只配伺候洒扫,可知在王府是不能心存杂念的。”

我连忙称是,趁机退下,悄悄记下侧妃来路,一会儿好将那些花粉仔细去除。眼见楚心上前,先行了礼,方道:“王妃请侧妃到前厅叙话,这花儿开得精神,也送去前厅罢。”

侧妃应了声,便跟随引路嬷嬷去了。楚心向我道:“回话有分寸,看来这些日子进益不少。”

我微微松了一口气,“奴婢谢姐姐教导。”

“殿下晚上会来,由你值夜。”她不曾再与我寒暄,只留下一句吩咐便径直去了。

——

入夜,王妃与襄王早早歇下,寝阁里的灯火比昨夜更静。

我倒更加清醒,身上的酸疼和疲惫都叫紧紧绷着的心神压了下去。

我仍照着规矩洒扫院落,借着月光,在白日里收拾过的青砖上仔细查看,此法果然有效,所看之处,不见半点草叶痕迹。

可侧妃带来的那盆百合,花粉细微,不如青草可见,得更加小心,我不得已俯身跪地,将她来路所经之处一一用布帛反复擦拭。我心里略定,却仍不敢完全放松,一动不动的侍立廊下,警觉地望着四方夜空。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愈发深浓,整座明仪阁得几乎能听见自己得呼吸。

我全然不敢松懈。鸦雀行踪不定,就算我做万全的准备,也难保不被其所扰。

偏在这时,侧面角落忽然传来极轻的一点擦动。

我心头猛地一缩,立时警醒。

那声音极细,像是什么东西擦过青砖,用极轻的爪子踩在地上。若不是我心里一直绷着这一根弦,只怕根本不会留意。

我屏住呼吸,顺着那声响望去,便见一道乌沉沉的影子停在暗处,若它扑棱起翅膀,或者啼鸣一声,寝阁里便未必还能如此安稳。

我的手心开始冒汗,却不敢贸然惊它。只慢慢地、极轻地往廊下阴影里退了一步。那乌影忽地抬头,像是已觉出异样,翅膀忽地一振,几乎就要开口。

我心头一急,将手边早已备好的清灰朝风口一扬,那寒鸦受灰粉一惊,身子立时一斜,我又顺势将早备在袖中的软布掷去,原以为它会悄声飞走,谁料它猛地扑翅而起,贴着外墙斜斜掠向夜空,终究留下一声清脆的啼鸣。

我僵立在原地,止不住的惊恐从四面八方袭来。我喘息得紧,久久不曾松开早已被汗水濡湿的掌心。

寝阁的灯在无声中亮起,帘影恍然。襄王自内推门而出。

他只穿素白衣襟,半披着外袍,一手向上扶起。我日久不曾见他,一时间恍若隔世,可却是在这样的时候。

我双膝一软,重重落跪,颤声道:“奴婢失职……惊扰了殿下,请殿下治罪。”一面说着,眼泪止不住地流下。

原以为等来的是他的雷霆之怒。他却仰头,望向那寒鸦掠过之后的天宇。良久,才将目光落在我身上。

“为本王值夜,甚是辛苦,也难为你了。”他声音低沉,甚至有些暗哑。

我心头微动,摸不透他此时的心情和用意,只能死死压住呼吸,低声道:“殿下……奴婢真的已经……万分小心……”

他抬起手臂,不让我再说下去。他收了收气力,沉声道:“尽人事,听天命。鸦雀非人,你若做万全准备,疏漏不过一二,那是天命使然,但若不做,它就是日日的劫数。”

我的泪水愈发难止,某种长久以来的紧绷像是终于找到了出口。我伏下身去,额头触着冰凉的地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血里凿出来的:“谢殿下教诲,求殿下教奴婢听声,辨位,教奴婢箭术,弓刀,奴婢愿为殿下……守护安宁。”

“今夜未尽,继续值夜罢。”他分明听见,却不曾应我,只是转过身,向寝阁走去。

忽然一阵风起,他肩上的袍帔竟被风吹落,飘飘转转落在我的身前。我下意识地膝行上前将其拾起,又起身紧走几步,不忘躬身,再伸手服侍,将袍帔重新披回在他的肩头。

他身形微侧,用手收紧了领口,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后日春分,宫中设宴,你侍奉王妃入宫。”

“是。奴婢遵命。”我低头应下,指尖尚且留着袍帔中他的余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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