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希堂满目疮痍。我跟随众人到来,又见昔日繁华夷为平地,心头滋味难言。
洛城守将黎良早已在此等候,拱手道:“少卿、法曹,末将已率兵将仁希堂团团围住,此间绝无外人进入。”
刑少卿点了点头,向法曹道:“请吧。”
法曹眉心微动,命一队侍卫前去探查,可焦木横斜,四处凌乱,哪有什么后堂?才不过半刻,法曹便有意折返。
我悄悄看向邢越,他仍是一副不动声色的样子,静观变化。见法曹心急,便发问道:
“今日是何人带那尸首回府衙?让他去找。”
那人本就在侍卫之中,见少卿点问,便上前回话道:“属下抓获那人是在一处密道门口,若有后堂,定是在密道之中。但彼时仁希堂尚未烧尽,方位清楚,如今都是灰烬,属下也实在无处找寻。
邢越点头,“你是唯一见过密道之人,还能想到些什么,尽管说来。”
“只记得那密道有个低矮门脸,很不起眼,种了些凤仙草在侧。”
刑少卿听了,不动声色,只挥了挥手,唤我上前,道:“谢清疏,你是洛城人,想必曾来过仁希堂,你去看看,可有什么线索?”
“是。”我应了一声。刚才一路进来,我便仔细回忆这里从前的样子,可火烧无痕,很难发现什么,只好仔细在灰烬之中寻找。
仁希堂满地焦木碎瓦,有的地方还残存未尽的热气。我的袖口被染得乌黑,鞋底也不知几次陷入松软的灰烬。
转眼半个时辰已过,我仍然没有发现密道。法曹似乎松了口气,有些等不急道:“许是那人攀咬,什么后堂,印信,都是根本没有的事。”
邢越点了点头,向我道,“看来线索已断。走罢。”
他语气平平,并无惋惜,好像只是一件寻常至极之事。我心头一沉,又见法曹脸上露出轻松的容色,连黎良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此行真的要无功而返。
“请等一下!”我忽然发现了什么,俯下身子,捻起一撮颜色略略异于旁处的灰末,向邢越与法曹道:“请赐奴婢一碗碱水。”
“你要碱水何用?”
我起身回话道:“刚才侍卫所言,密道之处有凤仙草。这是常见之物,洛城女子用它护甲染色。平日里是将凤仙草曝干捻末,置入碱水。如今虽已化灰,但应该也能呈色。”
法曹当即皱眉,语气里已带出几分不耐,“闻所未闻,分明是故弄玄虚。”
“给她。”邢越未理会他,只让侍从依言准备。
我心中明白,众目睽睽之下,我必须要找到密道的入口。那后堂,那印信,定是对襄王有利的东西。
我俯下身子,在不同的地方将灰烬细细拾起,放入碱水之中。时而顿时化尽,时而漂浮不沉。我腰酸背痛,手指也渐渐颤抖起来。
第一处没有,第二处也没有。第三处灰中还夹杂着焦土,那污浊的浮沫将碱水覆住。
法曹站在不远处,起初冷眼旁观,后来竟也懒得掩饰,嘴角露出轻蔑的笑。
我膝下发麻,连指节都被灰中碎屑磨得生疼,眼前一阵阵发花。
邢越仍站在原处,一步未动,他不曾催促,双眼却一直落在我的身上。
忽然间,我看到小指指甲颜色微红,惊喜道:“大人,快看,在这儿!”
众人连忙赶来,法曹似还在找寻托辞,邢越却已命侍卫将此处地面凿开,果不其然,半尺深的地下,竟打开一条带有楼梯的密道,众人瞪大了眼睛。
法曹神色几变,终究只得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邢越只向下看了一眼,沉声吩咐道:“点灯,下去。
待我们进入之时,才发现别有洞天。前厅原是摆放草药的库房,如今散乱成堆。而已然砸碎的青瓷罐上,被熏得乌青的“凤硝花”三字赫然映入眼帘。
再往前走,便是“后堂”,约是仁希堂存放私账的地方,一摞一摞的账本,有些已烧破边角,但还能拼出大概。看样子,他们虽想放火烧尽,可是密道之中空气稀薄,不一会儿便熄灭,方才留下这些证据。
侍卫们来回行走,将账簿扣押作证。他们动作极轻,唯恐一个不慎,便会将证物再毁去一层。
“请少卿这边看!”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邢越原本走得极慢,目光自那些账本上一页页扫过去,听闻此声,连忙快步前往。他神色虽仍克制,脸庞却逐渐变暗,翻页的手却明显停顿了几次。
法曹亦来到邢越身后,故作镇定道:“既有新证,还请少卿交由洛城府衙处置。”
我悄悄望向账册的模样,是洛城商户常用之物,不同之处唯有每页右下角多出一个兽纹印信,十分新巧。
少卿道:“不急。”又转身吩咐:“查封此处,任何人不得接近。不得带走一事一物。”
又向法曹道:“洛城战事刚平,城中护卫之责甚重,还是请襄王派军将前来守卫,更妥帖些。”
法曹只得称是,挥手让洛城护卫离开。
一种近乎锋利的沉默。邢越始终不曾转身向我,只吩咐道:“将谢清疏押回去,好生看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