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室门口的走廊上坐着几个人，有男有女，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焦虑，有的麻木，有的欣喜，有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项听寒在长椅上坐下，孟卿怀站在他旁边，没有坐，靠着墙。

等了大概二十分钟，诊室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红着眼眶走出来，后面跟着一个沉默的男人。

护士探出头叫了声“项听寒”，项听寒站起来，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孟卿怀跟在他后面，在诊室里站定。

周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检查报告，正在看。见他们进来，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项听寒坐下，孟卿怀在他旁边坐下。诊室里很安静，空调的风声细微，桌上放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叶片翠绿。

“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周主任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很是平静，“激素水平正常，B超显示胚胎发育良好，孕周两周加三天，心跳已经有了。”

项听寒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周主任翻了翻报告，继续说：“你的生殖系统结构和上次检查一致，子宫功能正常，卵巢功能也正常。从医学角度看，如果继续妊娠的话，没有技术上的障碍，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可以支撑到足月。”

“但是……”

周主任看着他，目光温和：“但是，这种病例在国内确实极少，我从业二十多年，你是第一例。相关的风险评估、产检方案、分娩方式，都没有成熟的流程可以参考。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的每一步都没有现成的路可走，只能边摸索边前进。”

项听寒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心。

他突然想起，好久之前，他去寺庙祈福时，僧人为他解签。

“姻缘线深，子嗣线……有点奇怪。”

僧人没说是什么奇怪，项听寒也没放在心上，不过现在想来……的确是有点奇怪。

他盯着手心看了一会儿，抬起头，问道：“如果终止妊娠呢？”

周主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翻了翻桌上的另一份报告：“终止妊娠的方案有两种，药物流产和手术流产。药物流产适用于孕周以内的妊娠，你的孕周在范围内，可以使用。但药物流产存在失败的可能，如果流不干净，还需要做清宫手术。”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了一些：“手术流产的话，你的情况比较特殊。你的子宫位置和形态和常规不一样，手术难度和风险都会更高。我建议你慎重考虑，给自己一点时间，不用急着做决定。”

项听寒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他看向孟卿怀，眼神中无意间流露出一丝他都没觉察的脆弱。

孟卿怀向前走了一步，开口：“医生，如果选择继续妊娠，我们要做些什么准备吗？”

周主任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单子递过去：“这是我列的初步方案，包括产检时间表、需要补充的营养素、需要注意的生活事项。但这不是最终版本，需要根据后续检查结果不断调整。”

孟卿怀接过去，折好放进口袋里。

“还有别的疑问吗？”周主任问。

项听寒摇了摇头。

“那今天就到这里。”周主任站起身，从一边的盒子里拿出一张卡片，“染色体核型分析的结果一周后出来，到时候你们可以线上问诊，也可以再来医院。有什么事随时联系我，这是我的名片。”

项听寒道了谢，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主任在身后叫住他：“项先生。”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周主任看着他，眼神温和：“不管你做哪个选择，都不是错的。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项听寒点了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灯光比诊室里亮，他眯了眯眼，站了片刻才适应。孟卿怀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两人沉默地走向电梯。电梯里没有其他人，项听寒靠在电梯壁上，闭了闭眼。电梯到了底楼，门打开，他走出去，经过门诊大厅的时候，看见一个女人和男人抱在一起痛哭。

“怎么……怎么就是怀不上呢？”

女人痛苦的声音被项听寒留在身后，他皱着眉，面露不忍。

他走的很快，快到孟卿怀差点没跟上他。

项听寒在一棵槐树底下停下来。树冠很大，枝叶茂密，在地面上投下一大片阴凉。他在树下的石墩上坐下，孟卿怀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落下来，打着旋儿掉在地上。项听寒低头看着那些叶子，有的绿，有的已经泛黄，边缘卷曲。

“孟卿怀，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项听寒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大半。

“我不能替你做决定。”孟卿怀说。

“我知道，我就是想听听你的想法。”

孟卿怀沉默了很久，久到项听寒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风把一片树叶吹到他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捏在手里转了两下。

“不管你怎么选，我都支持你。”孟卿怀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要是想留下来，我们一起想办法。你要是不想要，我们一起找最好的医生。”

项听寒把那片树叶拿在手里，叶子还是翠绿色，上面的纹路错综复杂，看起来又像是人的血管一样。

“你知道吗，我在福利院长大，没见过自己的父母。院长说我是被扔在垃圾桶旁边的，冬天，裹着一件旧棉袄，脐带都还没剪干净。”项听寒平静地说着自己的曾经，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我一直觉得，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和我有关系。血缘这种东西，对我来说就是一个陌生的词，字典里能查到的，生活中找不到的。”

他松开手，树叶从掌心飘落，掉在地上。

“现在，有一个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在我身体里。虽然他不是在我身体里长大的，但是我的血，我的基因，一半是我的。”项听寒把手插进口袋里，目光落在远处的天际线上。

“这种感觉很奇怪，但说不上很坏，我就是突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