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未见常砚这般紧张过,忍不住眼尾上扬。
先是吃醋,然后送礼,惊喜一波接一波,今日的常砚格外可爱。
[好呀,是什么。]
常砚松开手,从衣袖里拿出一只极为清透的玉镯。
那玉镯通体青绿,内有雪花纹路透白相间,色泽透而不浮,触手温凉,素净又贵气。
易鸢将手中的镯子同常砚腰间的玉佩对比,发现它们待在一处十分般配,仿佛天生是一对。
此镯成色极佳,价钱不菲,她内心既兴奋又心疼,常砚官阶不高,俸禄甚少,买这样的玉镯得花掉他多少俸禄。
“喜欢吗?”他怕易鸢不喜欢,小心翼翼地问。
喜欢,可太喜欢了。
易鸢迫不及待将玉镯戴上,抬手在常砚面前来回晃动,脸上的笑不曾消失过,激动地点点头。头上的流苏随之摆动,仿佛也在兴奋。
“喜欢便好。”常砚说完松了口气。
[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平静地说:“约莫一周前,去东市办差时路过一家首饰铺子,见这个玉镯十分精美,想来与你甚配,便买下来了。”
她只觉甜意漫入心底,刚要表示,空中传来巨大声响,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烟火次第升起,在墨色夜空悄然绽放,流光飘洒,如莲花开落,照得人眉眼皆暖。
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对方,相视一笑。
今晚对易鸢来说太过美好,如果说亭中作画那日让她感到舒服温馨,那现在她觉得十分幸福与心安。
两次触动她内心深处的时刻,常砚都在,并且是重要参与者。
在此刻,她不可否认自己喜欢上了常砚。
这份看清自己内心的喜悦让易鸢获得前所未有的勇气,她想靠近些问问常砚,他喜不喜欢自己。
[你为什么要在今晚送我礼物?]
易鸢仰头凑近,戴着玉镯的那只手悬在两人中间。
皓月当空,月光如水,映得水中落花都添了几分温雅。
桥上行人往来不绝,人声隐隐,笑语不断,易鸢敛神倾听,目光专注,似不愿漏过半字。
他垂眸看她,眼里带着笑意。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如清泉流过石壁,悦耳动听,“今夜你很开心。”
常砚的视线落在玉镯上,转而移向她的眼睛,与她对视。
“我想让你更开心些。”
易鸢大脑轰然一震,指尖微颤,连呼吸都顿住了。
玉镯借着手臂下垂的动作得以紧紧锢住易鸢的细手,冰凉的触感使她拉回神智。
她的心头骤然掠过一念,骇得她浑身一僵,匪夷所思。
易鸢想开口说话,让常砚也听一听她的回答。
这是易鸢头一回,生出了想要张嘴发声的念头。
她唇瓣微张,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催动声带,双手攥紧裙摆,指甲快要隔着布料嵌进肉里,却只勉强挤出一丝嘶哑的气音。
发声如此艰难,易鸢眉头紧拧成一团,眼角沁出一滴泪。
常砚难以置信般盯着她的小巧朱唇,双手抚上她的肩,错愕道:“你能发出声音?”
她并不是天生失语,六岁那年亲眼目睹母亲痛苦得死在她面前,万分惊恐之下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喉舌俱废,失音不语。大夫检查后告诉众人她患上暂时性失语症。
那时姑母一口咬定是易鸢下毒害死了柳月宁,她无法发声为自己辩解,任由旁人欺辱,就连自己最亲近的父亲也将她视作狼心狗肺的凶手。
易荣将她关在黑漆漆的柴房整整十日不给饭吃,若不是易亭冒着被打的风险给她送些细碎的吃食,她早饿死了。
出来后她不得再住前院,下人将她的物件扔进后不管不顾,除了按时送饭便不再踏足。
易鸢靠自己的双手将蛛网密布的偏房收拾干净,安安心心住下,渴了就喝井水,衣服脏了拿搓衣板垫着自己洗衣服,平日里无事就雕玉或是坐在树下发呆。
这么无聊的生活,她一过便是七年。
起初易鸢想过各种办法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却始终不被相信,久而久之她便心灰意冷,万念俱灰,别人说什么她不再反抗,浑浑噩噩地生活。
长久的沉默逐渐让大家忘记她的暂时性失语,而将她看作一个真正的哑巴。
是病终究会恢复。
即便能发声又如何?经历过母亲离世,众叛亲离后,她便丧失了表达能力。
易鸢失望之极,满心皆凉,从此不愿再为自己辩解。
她想,有时不开口,不说话,能避免很多麻烦,省下很多精力,于是十年过去她一字未言,真正地忘记了如何开口说话。
常砚手上的力度加重一些,指尖摩挲着肩上的布料,他全神贯注地等待易鸢,期待她能开口。
易鸢满脸通红,泪流不止,不管她再怎么努力都只能发出细微沙哑的声响。
常砚抬手抹去她的眼泪,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抱住,安慰道:“无妨的,说不出来就不说了,我们慢慢来好不好,以后有的是机会。”
易鸢这十多年积攒的委屈随着眼泪倾泻而出,她靠在常砚怀里无声抽泣着,泪水将常砚的衣衫浸湿。
常砚神色温柔地抚摸怀中女子的头,他能清楚感觉到怀中女子的害怕与不安,其实她并不似表面上那样坚强。
易鸢也是个容易委屈,容易掉泪的寻常女子。
他轻叹一声,暗自下决心。
他要保护她的脆弱,她的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