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翻身准备爬起来。
然后他愣住了。
眼前的景象完全变了。那道黑色的金属大门消失不见,高高的围墙也跟着消失,甚至连那座破旧的教堂都没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大火——火从四面八方烧过来,天空是暗红色的,地面是焦黑色的,空气扭曲地跳动着,像一块被高温烤化的玻璃。
火中站着无数恶鬼。
他们密密麻麻地铺满了视野所及的每一寸土地,像是地狱里被搅翻的蚁穴。有的拖着残肢断腿,一条腿长一条腿短,挪动的时候在地上拖出长长的血痕;有的面目狰狞,脸上的五官融化了一半,挂在下巴上晃晃悠悠;还有的浑身赤裸,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燎泡,一碰就破,流出黄色的脓液。
他们都在朝着宋稷这边缓缓靠近。
就连刚才那些在火焰中痛苦呐喊的鬼影也都消失不见了——现在站在这里的,是货真价实的、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恶鬼。他们的眼睛里没有理智,没有痛苦,只有最原始的、野兽般的饥饿。
眼下只有一条也许有可能的活路——教堂。
宋稷挣扎着爬起来,准备往教堂的方向跑。可他一转身,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身后的教堂早已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倾泻而下的岩浆之河。
那是一片红色的大海,一眼望不到头,翻涌着、咆哮着,暗红色的岩浆冒着泡,咕嘟咕嘟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热气扑面而来,烤得宋稷脸上的汗毛都卷了起来。而在那片赤红的汪洋里,无数恶鬼在哀嚎、在挣扎,他们拼命想从岩浆里爬出来,可每次刚攀住岸边,就会被更后面的恶鬼拽回去,重新坠入滚烫的火海。
他们的惨叫声连成一片,像是成千上万把刀同时刮着玻璃。
宋稷看了看前面——密密麻麻的恶鬼,像一堵移动的墙。
又看了看后面——翻涌的岩浆之河,掉下去连渣都不剩。
他索性就地坐下了。
盘腿,坐得端端正正,像个在公园里打坐的老大爷。
说来也奇怪,到了这个份上,他反而一点也不害怕了。反正都是要死的——死在恶鬼嘴里是死,掉进岩浆里也是死,怎么死不是死呢?总比在那座废弃的教堂里孤独地过个几百年,最后忘了自己是谁、变成一具干尸要强吧。
他原本只想找一条生路,结果折腾来折腾去,反而把自己逼入了真正的死路。
就这样吧。
宋稷仰起头,看着暗红色的天空。火光照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想,死了也好,谁都不连累。凯撒不用再被他烦,温乡和阮玉不用再为他冒险,他妈妈……
想到妈妈,宋稷的鼻子酸了一下。
但他很快又把这股情绪压了下去。都要死了,还想这些没用的干什么。
密密麻麻如同蚁群的恶鬼虽然行动缓慢,但它们一步一步地逼近,地面被它们踩得微微震动。最前面的那几只,已经伸出了手,黑色的、腐烂的手指几乎就要碰到宋稷的衣服了。
“他们被困在地狱里很多年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如今有了一具新鲜的肉身和纯洁的灵魂,你对于他们而言,就好比饿了几百年的人看到美味盛宴!”
宋稷歪过头。
那个高大的男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了他的身边,此刻和他一样,静静地坐在地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狂风里也不肯弯腰的树。火光照在他深棕色的卷发上,泛着一层温暖的金边,可他的脸却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那些恶鬼似乎看不见他,它们从他身边经过,穿过他的身体,却像是穿过一道空气——他就像一个投影,一个幻觉,一个从过去投射到现在的影子。
宋稷又开始嘴贫。
“我还没答应要变成你,你怎么就出现了?”
话是这么说,可他心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还好,还好这家伙来了。不管对方目的是什么,至少他出现了,就说明事情还有转机。他至少还有最后的退路。
男人没有接他的玩笑,表情严肃地转过头,看向宋稷。火光在他的眼睛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冰冷的火焰。
“因为你死在这里,我就永远也无法活过来!”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而我,我的朋友们——他们受尽千年的苦难,就会变得一文不值!”
宋稷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很哥们儿义气的那种拍法。入手一片冰凉,果然不是实体。“兄弟,你说的这些话我听不明白,什么千年苦难什么一文不值的,太文艺了,我脑子笨,转不过弯来!”宋稷咧了咧嘴,露出一个不太好看的笑容,他额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流,把半张脸都染红了,“但如果你有出去的方法,请告诉我,不然我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男人看前面。最靠近的那只恶鬼,只需要再伸长一点手臂,就能一把将宋稷拖进地狱里。它的嘴张得极大,嘴角撕裂到耳根,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尖牙,一股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男人没有说话。
他从口袋里拿出两样东西,放在掌心,递到宋稷面前。
一样是一把匕首——很短,大约只有手掌那么长,刀刃闪耀着幽红色的诡异光芒,像淬了剧毒,又像是凝结了千年的烈火。宋稷盯着那把匕首看了好一会儿,他觉得这东西很眼熟,非常眼熟,就像在哪里见过很多次一样,可具体是在哪里呢?他想不起来。就像一个在嘴边的名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另一样,是一只手工做的小木船。
大约只有巴掌大,做工粗糙,船身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不太灵巧的孩子用小刀一点点削出来的。木纹清晰可见,船舷上还有几处没打磨干净的毛刺。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宋稷看看匕首,又看看木船,再看看男人,一脸茫然。
“你的意思是要我当场自刎给你看吗?”
男人看着宋稷,眼睛里有着某种意味不明的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不忍,还有一点……怜悯?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可以离开这里!”他缓缓地说,声音被火焰的噼啪声衬得愈发沉静。
“第一个选择——将自己的肉一块一块割下来喂给它们。它们会在享受你的肉时安静下来,这样你就可以通过它们之间的道路,去寻找在某个地方隐藏的大门!”
宋稷的表情扭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