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物将头低下来,它的脖子长得不可思议,像是一条正在蠕动的巨蟒。脖子上的那一圈鳞片散发着淡蓝色的光,那种光是一种冰冷的、带着毒性的光,像是从深海底部渗出来的磷火。鳞片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每一片都像是被精心打磨过的刀片,边缘锋利得足以割开任何胆敢触碰它的东西。它张开嘴,说出人类的语言,“不过是个小小的人类,我还以为是审判长呢,亚巴顿让我来,他简直是在羞辱我!”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被轻视的愤怒和不甘,它不屑于杀一个普通的执事,它觉得自己被亚巴顿侮辱了。
怪物最后一个词说完,蓝色的光芒蔓延着它的整个头颅。那如同蜥蜴一般的脑袋突然变大,在一瞬间暴涨,像是一个气球被突然吹到极限。它的眼睛变得更加猩红,嘴张得更大,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像是锯齿一样的牙齿。一股蓝色的火焰正要喷涌而出。那是地狱之火,被地狱之火焚烧的一切事物,都将去往地狱,包括人的灵魂。那火焰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来的、令人窒息的寒意。被它吞噬的东西不会燃烧成灰烬,而是会直接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连同它的记忆、它的存在、它曾经留下的一切痕迹。
“噗嗤!”一盆冷水浇在火焰中。蓝色的光芒瞬间黯淡。怪物发出痛苦的嘶吼,那嘶吼声尖锐而凄厉,像是一只被烫到的野兽在嚎叫。它后退着,巨大的翅膀在空中疯狂地扇动,带起一阵腥臭的风。雨水终于落回在宋稷的脸上。冰凉的、带着泥土腥味的雨水砸在他的皮肤上,将他从刚才的惊恐中拉了回来。他的手中还拿着一个装圣水的空瓶子,那是他刚才用来浇灭蓝色火焰的武器。透明的玻璃瓶在雨水中闪着微弱的光,瓶口还在往下滴着最后几滴圣水。
“走!”宋稷将德斯坦斯从马车中拉出来。他的动作急促但温柔,德斯坦斯的怀里还抱着尼特,那个十二岁的男孩依然在哭泣,但哭声比刚才小了很多,像是被刚才的嘶吼声吓到了。三人顺势滚到一旁的草丛中。他们的身体在湿漉漉的草丛中翻滚,泥水和草叶粘在衣服上,冰冷而刺骨。宋稷的肩膀撞在一块石头上,痛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有松手,他紧紧抓着德斯坦斯的手臂。蓝色的火焰从他们的身边扫过。那火焰在草丛上掠过,却没有点燃任何东西,它不是普通的火,它吞噬的不是物质,而是灵魂。被它扫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黑色的焦痕,那道焦痕在雨水中缓缓扩散,像是一个正在溃烂的伤口。
尼特发出痛苦的哭声,那哭声比刚才更尖锐、更凄厉,像是一只被火焰灼伤的小兽在哀嚎。他的身体在德斯坦斯的怀里剧烈地扭动着,双手紧紧抓着德斯坦斯的衣服,指节发白。正在蓝色火焰之中的马与马车在火焰扫掠过后,逐渐变得透明。那两匹棕色的马、那辆斑驳的旧马车、那些在雨水中摇晃的油灯,它们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这个世界上一笔一笔地擦掉,颜色褪去,轮廓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一片空荡荡的草地和几滴正在蒸发的雨水。宋稷将尼特抱过来,后者的背后衣服已经被烧毁大半,被火焰扫到的地方,如同被剥了皮,皮肤翻卷着,露出底下鲜红的血肉,血液和雨水混在一起,在泥地上留下一滩淡红色的渍痕。
尼特的眼珠不断地抖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消失。那双黑色的眼睛在眼眶里疯狂地转动着,瞳孔时而放大时而缩小,像是一个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的灵魂。他的嘴唇哆嗦着,发出微弱的、含糊的咕哝声,像是在呼唤某个名字,某个他害怕失去的人的名字。宋稷说,“圣水给我!”德斯坦斯从自己衣服中拿出一个装着透明液体的瓶子。那瓶子比宋稷刚才用的那个更大,里面装着满满一瓶圣水,透明的液体在玻璃瓶中晃动着,在闪电的光芒下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
可还没等宋稷接过来,蓝色的火焰再次朝着他们喷涌而来,贴着宋稷和德斯坦斯的头皮扫过去。宋稷和德斯坦斯侧身躲了过去,宋稷低声念诵,“我们借这爱子的血得蒙救赎,过犯得以赦免,乃是照他丰富的恩典!”金色的光芒从他胸前的十字架涌出。那光芒是一种强烈的、刺目的、像是从太阳核心直接倾泻下来的光。它如同洪水对抗岩浆,朝着蓝色的火焰席卷而去,两种光芒在空中碰撞、撕扯、吞噬,发出“嘶嘶”的声响,像是两块正在互相腐蚀的金属。
与此同时,德斯坦斯将手中的圣水倒在尼特血红的背上。黑色的烟雾从尼特的血肉之中升腾而上,带着腐朽的气息。那烟雾是浓稠的、黏糊糊的,像是一团正在蠕动的黑色液体。它在空气中扩散,带着一种从地底深处渗出来的恶臭,令人作呕。尼特的痛苦加剧。他不断地嘶吼,声音从尖锐变成沙哑,从沙哑变成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像是野兽受伤时的哀嚎。他弯曲变形的手指正在恢复正常,那些手指之前扭曲得不像人类的手指,关节反向弯折,指甲变成了黑色的、尖锐的爪子。但现在,它们正在缓缓恢复原状,像是一个被扭曲的灵魂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拉回来。红色滴血的眼睛也正在褪去红色,那双眼睛之前是猩红的,像是两颗正在燃烧的煤炭,瞳孔竖着。但现在,那红色正在褪去,像是一层正在剥落的油漆,露出底下原本的、属于人类的黑色瞳孔。
金色的光芒突然变大,一丝红色从十字架中涌出,微弱的如同一根细细的红绳。那红色像是从时间深处渗出来的颜色。它从金色的海洋之中游过,像是一条正在穿越金色沙漠的红色小溪,蜿蜒、闪烁、却从未消失。红色来到蓝色火焰和金色圣光的交界处。停顿一秒,那红色在交界处停顿了整整一秒!像是在犹豫,像是在思考,像是在做某个重大的决定。然后,它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毅然决然地冲了进去,随后进入蓝色的海洋。
怪物似乎是感受到了什么,它睁着惊恐的眼睛,不断地挥动着那一双巨大的翅膀,试图跳脱。那翅膀宽大得足以遮蔽整片天空,上面布满了腐烂的鳞片,每一片都在蓝色的光芒中泛着幽暗的光泽。它疯狂地扇动着,带起一阵阵腥臭的风,但它飞不起来--有什么东西在拖住它,有什么东西在束缚它。但那根红色仿佛有生命一般,它轻轻地缠绕着怪物的手腕,像是一条正在捕猎的蛇,柔软、灵活、却带着致命的力量。它将怪物死死地禁锢在原地,无论它怎么挣扎、怎么扭动、怎么嘶吼,那根红色都紧紧地缠绕着,从未松开。红色顺着怪物腐烂的长臂爬到它的胸口。那红色在怪物的皮肤上爬行,留下一道灼热的痕迹。怪物的皮肤在它经过的地方开始溃烂、溶解,像是被某种强酸腐蚀着。
怪物开始发出痛苦的嘶吼,那红色在怪物的胸口处停顿了片刻,然后像是一支箭一般,猛地钻了进去消失在怪物的血肉之中,消失在那片腐烂的、散发着恶臭的黑暗之中。宋稷闭上眼睛,整个人开始向上漂浮,仿佛地心引力对他而言不起任何作用,最后他停在了半空。他的身体像是一片被风吹起的羽毛。周身被金色光芒所环绕。那光芒不再刺目,不再强烈,而是变成一种温暖的、柔和的光,像是清晨第一缕阳光。
那光芒将宋稷包裹在其中,像是一个正在被保护的茧。他的脸上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红色的火焰从怪物的翅膀开始燃烧。它从怪物的翅膀尖端开始蔓延,像是一朵正在绽放的红色花朵,花瓣一片一片地展开,将怪物的整个身体逐渐吞噬。怪物挣扎着,痛苦地怒吼着,“亚巴顿,你为什么要害死我!”那嘶吼声震耳欲聋,带着一种被背叛的愤怒和不甘。它在质问亚巴顿,质问那个派它来送死的上级,质问那个将它当作棋子的阴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