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抬起头,克拉苏先生的面容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慈祥,眼角的皱纹像是一圈一圈的年轮,记录着他在这座小小的教堂里度过的无数个平淡却虔诚的日夜。克拉苏先生的眼睛里没有神父的锐利,只有一种经历了漫长岁月沉淀之后才会有的通达,那种看透了黑暗的轮廓、却依然选择相信光明的通达。宋稷觉得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被这句话轻轻地放回了原处。
宋稷想了想,自己的家人是特殊的,那些模糊的、遥远的面孔,隔着时间和空间的壁垒,却依然是他心底最柔软的牵绊。克拉苏神父是特殊的,这个没有天赋成为审判者、却能看到每个人身上闪光点的中年男人,给了他父亲般的庇护和指引。德斯坦斯是特殊的,那个做事一丝不苟、会在睡前握住他的手的少年,给了他同伴间的信赖与温暖。尼特也是特殊的,那个长高了不少、决定拥有自己十字架的小男孩,让他想起自己那些年幼的弟弟,想起那些他来不及保护的、柔软的生命。
而凯撒——凯撒不一样。但克拉苏神父说了,主爱人世间的每一个生命,凯撒同样也是生命。那他就如同爱每一个生灵那般去爱他。宋稷握紧了手中的铲子,重新将它插进积雪里。铁刃切开冻硬的雪层,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他用力一掀,一铲子厚重的雪被翻到路边,露出下面黑褐色的、冻得发硬的泥土。风依旧在吹,雪依旧在下,远处的旷野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
宋稷正和克拉苏先生各自铲着雪,铲尖和被冰雪冻硬的地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响声。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那个声音在寂静的雪原上显得格外突兀,每一步都踩得又深又急,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和不时摔倒后爬起的闷响。宋稷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男人从远处的雪幕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们跑来。积雪已经快要淹没到他的大腿,每迈出一步都要先将整条腿从白色的深坑里拔出来,再重重地踏进下一个坑里。他的棉衣上结满了冰碴,头发被汗水和融化的雪水黏成一绺一绺的,脸上分不清是泪痕还是被风吹裂的血口。
克拉苏先生看清来人的方向后,立刻扔下手中的铲子,铁铲在雪地上弹了一下便翻了个面,铲刃朝天,映出一道惨淡的冷光。他拔腿朝男人跑去,一脚踩进齐腿深的积雪里,整个人瞬间陷到了腿根,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差点一头栽进雪里。宋稷眼疾手快,两步跨过去攥住克拉苏先生的胳膊,用力将他从雪中拔了出来。厚重的雪从克拉苏先生的裤腿上簌簌滑落,露出里面被打湿的衬裤。“克拉苏先生,您站在原地不要动!”宋稷的语气不容反驳,他扶着克拉苏先生的手臂将他稳在硬实的地面上,确认对方不会再陷进去之后,便松开手,踩着积雪朝那个还在挣扎着靠近的男人跑去。
男人在抓住宋稷的那一刻痛哭出声,他的双手死死攥住宋稷的衣襟,整个人几乎挂在了宋稷的身上。“神父求求你,救救我的女儿!”宋稷扭头看向身后的克拉苏先生,克拉苏先生正焦急地往这边张望,双手拢在嘴边做着喊话的姿势,但隔着风雪和距离,他的声音被吞没了大半,只能看见他嘴张张合合却听不清在说什么。宋稷扶住男人的肩膀,让他勉强站稳。“你先跟我回教堂,我们可以慢慢把事情说清楚!”男人拼命摇头,鼻涕从冻得通红的鼻子里流出来,被零下二十几度的寒风瞬间冻成一条透明的冰柱,挂在嘴唇上方,随着他的颤抖一荡一荡。
“再晚点她可能就死了!”他男人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喉咙里塞满了碎冰。宋稷看了一眼他身后那片茫茫的雪原,又低头看了看男人脚上已经被雪水浸透的布鞋,鞋面冻成了硬邦邦的冰壳,脚趾的位置渗着暗红色的血迹。宋稷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先等等我,我去拿一些东西!”宋稷踩着积雪返回克拉苏先生身边。男人跟在后面,每走一步都在雪里留下一个深深的坑,像是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鱼在雪面上艰难地蠕动。
宋稷简短地将男人的情况跟克拉苏先生说了。克拉苏先生听完,脸上浮现出凝重之色,他挽起袖子便要跟上宋稷一起出发,却被宋稷伸手拦住了,“您留在这里,我去叫德斯坦斯和我一起去!”克拉苏先生表现出片刻的迟疑,“可是,可是你才刚刚遭遇了高位魔鬼,我担心你无法应付过来,万一这一次不是普通的驱魔,那么你和德斯坦斯的处境就会很危险!”,宋稷安慰克拉苏先生,“没有关系的,总有一天我也需要独自面对那些魔鬼,我不能一直躲藏在您的身后,如果我被魔鬼杀死,我的灵魂依旧可以回到主的身边!”说罢,宋稷转身快步走回教堂的方向,克拉苏先生看着宋稷的背影,表情既欣慰又心疼!
斯尔德教堂内,尼特正坐在壁炉旁的小板凳上,德斯坦斯拿着一本厚厚的书坐在他对面,嘴唇微微翕动着,似乎在讲解什么深奥的经文。尼特则是双手托腮,眼神落在了德斯坦斯的侧脸上。听到宋稷急促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宋稷三言两语说了情况,德斯坦斯立刻合上书站起身来跟着宋稷往外走。尼特拽住德斯坦斯的衣角,“德斯坦斯!我也要去!”,德斯坦斯不露声色地将自己的衣角从尼特手中拽出去,他微笑着温柔地对尼特说,“乖乖在家等我和马格努斯回来!”尼特噘着嘴,眼眶发红,“我已经长大了!我可以帮上你们的!”,宋稷揉了揉尼特的头发,“这一次很危险,你在家照顾好克拉苏先生!”,说罢他便和德斯坦斯出了门。
站在雪地里的克拉苏先生有些放心不下,他想跟上去,脚步才迈出一步就被德斯坦斯拦住,“克拉苏先生,你若是执意跟着我们的话,如果你掉进雪里,我们大概会花很长的时间来找你!”德斯坦斯的语气平淡而认真,丝毫没有打趣的意思,但克拉苏先生还是因为这句话红透了脸。他站在教堂前面的雪地之中,看着德斯坦斯和宋稷急匆匆离去的背影,两个人的身影在漫天飞雪中迅速变小,像两枚被风吹向远方的黑色棋子。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什么,最终只是小声嘟囔着:“从来没有下过这么厚的雪,这种情况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德斯坦斯和宋稷一人拽着男人的一只胳膊,跟提着一桶水一样将男人连拉带拽地往前走。男人的体重并不算轻,但在没过膝盖的深雪里,他的两条腿已经完全使不上力,只能靠着两个年轻人的拖拽在雪面上半拖半滑地移动。雪被搅得翻飞,在他们身后留下一条凌乱的沟壑。德斯坦斯开口,“具体情况说来听听!”他有些微喘,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的汗珠,但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减缓。雪地在他身后被踏出一串密集而均匀的脚印,节奏稳得像是在教堂里踱步诵经。男人被拽着前行,每说一句话都要先吸一大口气,呼出的白雾浓得像一团小型的暴风雪,“我的女儿,她昨天去森林里捡柴火,回来之后就开始发高烧,我给她喂了许多药,今天早上起床,她就开始说胡话,说什么——'我看见了真正的神迹,我要为主献身'之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