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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传教士史蒂芬·霍尔达(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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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稷看着手中凯撒送给他的礼物,连忙点头,“喜欢,非常喜欢,只是这个礼物太昂贵了,而我只给你送了一朵玫瑰而已!”凯撒眼眸微抬,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你刚刚还说,玫瑰并不是送给我的!”宋稷没想到凯撒会突然来这么一句。他的脸红到了耳根,红得像是被那朵玫瑰染过一样。他支支吾吾地解释:“我以为你不会回来,所以只是随便准备了一下……”凯撒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宋稷红透的耳垂。他的指尖微凉,触感却像一小道电流。宋稷浑身如同触电般,下意识往后躲了躲,后背撞在了床头的墙壁上。

凯撒问:“在你们中国人的文化里,送礼物要送贵的吗?”宋稷摇了摇头,他其实并不知道送礼物应该怎么送。毕竟从小到大,他都没有真正地收过什么礼物。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一个漂亮的女同学让他帮忙拿了一小截铅笔。那截铅笔很短,短到只剩下一点点,是对方自己削下来的边角料。后来他去找女同学还这支铅笔时,女同学用嫌弃的眼神看了一眼那小截铅笔,随后她从自己小马宝莉的铅笔盒中拿出一支崭新的、闪着亮粉色光芒的铅笔,语气傲慢地说:“那截铅笔送给你好了!”那大约是他长这么大,唯一一次收到礼物,一支铅笔!还是因为别人嫌弃才“送”给他的。

凯撒说:“我觉得,礼物应该送对方喜欢的或者需要的!”宋稷点头表示认同。凯撒继续说:“爱一个人也是如此,你应该给他他想要的,而不是你想给的!”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毫无预兆地落进宋稷心里那潭安静的水中。宋稷愣住,他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好好的圣诞礼物交换环节,怎么就变成了深夜情感节目电台呢?凯撒的眼睛里流露出笑意,然后他故意带着嫌弃的语气说:“快把你那个塑料袋扔了吧,最好扔远一点!”宋稷低头看了看自己随手搁在书桌上的那个塑料袋,他平时用来装课本的袋子。他没有书包,每天上课就用这个皱巴巴的、印着超市logo的塑料袋装着课本和笔记来回奔波。袋子的提手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一角还被雨水泡得发软发皱。

宋稷感觉自己的穷人自尊心受到了刺激。他梗着脖子说:“我觉得塑料袋挺好呀!”凯撒点点头,一脸憋笑的表情,“确实挺好的,至少别人说起那个拿着塑料袋的东方男孩,大家就知道一定是你!”宋稷翻了个白眼。但他打心底里感激凯撒,不是感激那个昂贵的皮包,也不是感激那朵被收下的玫瑰。而是感激此刻——在圣诞夜的午夜,在他租住的这间小小的、灯光白得刺眼的房间里,有一个人穿着正式的西装、别着金色的玫瑰,站在他的房间里,对他说“这是送给你的圣诞节礼物!”宋稷突然就很想问,凯撒这段时间,到底去哪里了?

正在宋稷不知如何开口询问凯撒这段时间都去哪里了的时候,凯撒忽然温柔地对他说:“换件衣服吧,我带你去个地方!”宋稷下意识问:“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宋稷对这个突然的提议感到莫名其妙。外面下着大雨,天气冷得刺骨。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窗户,落在窗台上的雨水甚至没来得及滑落就被冻住,一层叠着一层,在窗框上凝结成厚厚的冰壳,像是一面磨砂的、模糊不清的冰墙。宋稷现在根本打不开自己房间的窗户,连一条缝都推不动。艾玛太太则是无所谓地说,等到春天来临、温度回升的时候,窗户自然就打开了。就像这栋老房子一样,很多东西都要等春天。

凯撒没有回答宋稷的问题,他只是站起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侧过头,语调不紧不慢:“我在楼下等你五分钟。五分钟你还没有出现的话,我就自己出发了。”说完,他就下了楼。脚步声一步一步沿着木楼梯远去,轻而稳,像某种从容的倒计时。五分钟后,宋稷出现在客厅。他穿着厚厚的白色睡衣,脚上的白色帆布鞋被黑色塑料袋严严实实地包了两层,他的鞋子下午被雨浸透了,他实在没有第二双可以换的,只能用塑料袋裹住,勉强隔一层水汽。塑料袋在脚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走起路来像一只蹩脚的鸭子。

凯撒靠在壁炉边,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着他,然后语气调侃又假装一本正经地评价:“你这身白色的睡衣很好看,像古罗马时期的婚纱。”宋稷翻了一个白眼,他在心里吐槽:你也不告诉我究竟去哪里、是什么场合,那我当然要优先考虑保暖呀。凯撒憋着笑走过来,弯腰朝壁炉里扔进几块柴火。火柴划亮,橘红色的火焰舔上干燥的木柴,噼啪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他又走到沙发旁,将艾玛太太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仔细地盖实她的肩膀。

二人走出房间。凯撒打着一把黑色的雨伞。伞面很大,足够遮住两个人绰绰有余,但凯撒走路的步伐很宽,宋稷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冻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头顶不停地敲着一万只小铜锤。路灯的光被雨水冲得昏黄模糊,在积水的石板路上拉出一道一道长长的倒影。两人沿着屋后的小道往山顶方向走去,小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冰,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嘎吱声。道旁的灌木丛被冻雨裹上了一层透明的冰壳,每一根枝条、每一片叶子都像是被镀了一层玻璃,在路灯的微光中闪着冷冰冰的、水晶似的光芒。

路过爱德森夫妇的房子时,里面漆黑一片。整栋房子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巨大盒子,没有一扇窗户透出灯光,连门廊上的圣诞装饰都暗沉沉的,失去了生气。宋稷心想,也许瓦伦蒂亚随着她的父母去别的地方过圣诞节去了。毕竟别的地方圣诞节下雪,而奥格斯堡的圣诞节下冻雨。谁会想在冻雨里过圣诞呢?

“你喜欢瓦伦蒂亚吗?”凯撒突然问他,声音穿透雨幕和冻雨的噼啪声,清清楚楚地落在宋稷的耳朵里。宋稷想了想,如实回答:“我喜欢第一次见面时的瓦伦蒂亚,只是后来的她好像换了一个人!”凯撒微微抬起下巴,目光里带着一点宋稷不理解的意味,既不是不悦,也不是赞同,更像是某种被触动之后的、微妙的审视。凯撒问:“为什么?”宋稷将头发上的雨滴甩掉,几颗冰凉的水珠溅在他的脖颈上,激得他缩了缩脖子。他回答:“不知道,明明她还是长那个模样,可我总感觉瓦伦蒂亚不再是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瓦伦蒂亚!”他说着,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第一次见到瓦伦蒂亚时的画面,雨后的阳光很好,黑色长发的女孩坐在树枝上,笑起来的时候下颌的线条被阳光勾勒出一层柔和的轮廓。她的下颌处好像有一颗痣,很小,很浅,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宋稷下意识地抬起手,指着自己的下颌线说:“她的这个地方,和你一样,有一颗痣!”凯撒停住了脚步,冻雨还在下,噼噼啪啪地打在黑色伞面上,但凯撒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了。他侧过头看向宋稷,目光沉沉的,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宋稷被凯撒盯得有些心里发毛,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怎么得罪了对方,难道他不该提起瓦伦蒂亚?还是不该把瓦伦蒂亚和凯撒联系在一起?宋稷战战兢兢地问:“你看我干什么?”凯撒干脆利落地回答:“没什么!”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出乎宋稷意料的喜悦,像是终于从口袋里摸到了以为早已经丢失的东西时的那种如释重负。

宋稷心想,这人果然是个神经病,喜怒无常!凯撒继续朝前走,伞面上的雨声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他若无其事地开口,语气平淡:“奥格斯堡市也不是每年都下雨的!”说罢他看向远处的山坡,冻雨中的山坡是一片模糊的暗色,树影和岩石的轮廓被雨水揉成了一团,像是有人用湿毛笔在宣纸上晕开了一大片灰黑色的墨。宋稷有些郁闷地回答:“那我比较倒霉,正巧让我遇上了!”他有一句没一句地接着凯撒的话,脚上的塑料袋踩在冰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走一步都像是在提醒他,他此刻穿着一双被塑料袋包裹的帆布鞋,在平安夜的冻雨里,跟着一个消失了很久很久的人往山顶走。凯撒说:“你确实比较倒霉,毕竟遇见了我!”宋稷默默在心里跟了一句——确实是,不然也不至于大半夜地被叫出来淋雨挨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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