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伸出手,手上有一束野雏菊做的花束,白色和黄色的花朵被狗尾巴草的穗子缠绕在一起,用一根不知从哪里扯下来的藤蔓随意地绑着,看起来粗糙但朴素,像是小孩子在田野里随手扎的一束花。宋稷看着那束花,沉默了两秒。他摇了摇头,他不敢接。他不知道这个男孩是谁,不知道这个地方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唯一知道的是——他死了,或者他正在死去。而眼前的一切,可能是死亡赐予他的最后一个幻象。
宋稷问,“你是谁?”
男孩回答,“我是你!”
这个回答来得平静而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解释的事实。男孩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戏谑或神秘,只有一种让宋稷觉得无比熟悉的、仿佛在面对镜子时的自然。宋稷愣了片刻,他看着男孩的脸——那张东方面孔,那张与他截然不同的、明显属于另一个种族和另一个世界的面孔——“我是你”,这三个字从这张嘴里说出来,本应该荒谬得不可思议,但宋稷没有觉得荒谬。他只是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记忆深处被轻轻拨动了一下,像是一根沉睡了很久的琴弦被一根看不见的手指弹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微弱但清晰的共鸣。
宋稷继续问,“这里是伊甸园吗?我在主的身旁吗?”男孩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确定。宋稷环顾四周,层层叠叠的翠绿大山,红彤彤的果子,漫山遍野的狗尾巴草和野雏菊,身后那座架在木柱上的吊脚楼。这里美好得不像是人间,但也确实不像是他从小在经文中读到过的任何一处天堂。他说,“这里是你的领域?是你制造的幻觉?”男孩指了指自己的心口,那个动作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像是在介绍某个不在场的人,“不是我的领域,”男孩说,“这个领域是属于这个男孩的!”男孩的话让宋稷感到困惑。“这个男孩”——是指谁?这个领域既然不是男孩自己的,又是属于“这个男孩”的?那这个男孩是谁?
男孩没有等他追问,继续说——“我想你应该会喜欢这个地方,所以跟他商量了一下,他同意了,他是个很温柔的男孩!”男孩说这句话时,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淡淡的、像是想起了什么美好回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宋稷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隔着一段很远很远的距离、远远地注视着一个很重要的人时才会有的、温柔而怅惘的表情。宋稷更疑惑了,但他没有纠结这个问题,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他转过头,看向自己的身侧,克拉苏先生应该在那里,梅莫里亚应该在那里,奥蕾莉亚、布加雷,还有赛克斯图斯神父,他们都应该在那里!
可是宋稷的身后只有那座吊脚楼,楼后面的山坡,山坡上方的天空,没有人,没有任何人的痕迹。他继续问,“克拉苏先生呢?我的同伴呢?他们不在这里吗?”男孩回答,“他们在你的身边!”宋稷看了看自己的周围,只有温柔的和橘黄色的阳光,以及地上随风摇摆的狗尾巴草,只有远处层层叠叠的翠绿山峦,和头顶那片蓝得没有一丝瑕疵的天空。没有人,没有任何人,他们不在这里,他们不在!宋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现实中应该满是伤口、沾满鲜血、被怪蛇的黑血腐蚀得面目全非,此刻却完好无损,没有任何伤痕。
宋稷问,“那我可以离开吗?”他的声音平静得出乎自己的意料,他以为自己会害怕,会慌张,会不顾一切地想要回到克拉苏先生和同伴们的身边,但此刻他的心里只有一种奇异的安宁,像是所有的恐惧和焦虑都被这片温暖的阳光融化,只剩下一个问题:他能不能离开这里!男孩点了点头,他在认真地、一字一句地斟酌接下来要说的每一句话,“你确实应该离开了,”男孩说,“因为属于你和我的道别马上就要来了!”他的声音里没有悲伤,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已经接受了所有结局之后的、通透的平静。“不过,我们以后还会在这里见面的!”男孩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山峦,阳光在他的黑色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他的侧脸在那一刻美好得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人。
“在很久很久的未来,我们还会在这里相见!”男孩的语气笃定而温柔,像是在预言一个必然会到来的、值得等待的重逢。宋稷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要问更多的话,眩晕感突然袭来。像是有人猛地旋转了他所在的整个世界,阳光、大山、花田、吊脚楼——一切都在他的视野中急速扭曲、拉长、旋转,色彩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片混沌的旋涡。宋稷的意识开始模糊,身体像是失去了重量,正在朝着某个无底的深渊坠落。陷入昏迷之前,他好像看见了一条红色的大鱼,很大很大的鱼。那条鱼从他视线的最远处游过来,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着火焰般的光泽。它的身体巨大得不可思议,像是一艘航行在海面上的船,又像是一片飘浮在天际的云。它从宋稷的头顶游过,红色的影子笼罩了他的整个身体。
而鱼的尾巴,那条尾巴很长很长,长得不像是一条鱼的尾巴,倒像是有人将一整匹红色的丝绸从万丈高空垂落下来,让它在风中自由地舒展、飘动、翻卷。尾鳍的末端远远地拖在鱼的身后,延展开去,越来越薄,越来越透,从深红渐变为绯红,从绯红渐变为近乎透明的淡粉,最后融化在空气中,像是一笔蘸了水的朱砂在宣纸上拖出的最后一道痕迹。那尾巴在空气中缓缓游动时,丝绸般的尾面泛起一层又一层的褶皱和波纹,每一道褶皱都折射出不同深浅的红色光影,像是一面被揉皱了的红旗在风中招展,又像是傍晚最后一抹晚霞被从天上扯了下来,缠在了这条鱼的尾梢上。尾巴划过空气时带起了一阵温暖的风,那风带着一种宋稷从未闻过的、像是深海和火焰混合在一起的气味——遥远、陌生、却让他觉得无比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