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稷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原来这个咒语对高位魔鬼没有用啊。不是没有用,而是他的能力不够,如果换做克拉苏先生或者德斯坦斯,大概率就能起作用!金色的光芒还在从十字架中涌出,但它所覆盖的范围已经停止了扩张,在巨人和那头龙翼狮脖怪物的面前,金光的海洋像是遇到了一座无法逾越的堤坝,只能在其外围翻涌、拍打,却无法再前进一步。
宋稷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金色的光芒、巨大的女郎、龙翼狮脖的怪物一切都化成了流动的色彩,像是水彩画被雨水淋湿后晕开的一片斑斓。他甚至出现了临死前的幻觉,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男孩,一个身穿黑色风衣的、拥有一副过分清秀的东方面孔的男孩。他站在变成巨人的女郎的脚下,在那双巨大的、踩碎了整片森林的脚边,他的身体渺小得像是一粒尘埃。但他没有仰视的卑微,没有恐惧的颤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黑色的风衣在金光和巨人的阴影中微微飘动。他仰头看着巨人,那张东方面孔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望着一个早已知晓结局的故事的淡然。
随后,那个男孩又转过头,看向倒在地上的宋稷。如故人初见那般,没有害怕,只有平静和想念!宋稷的视线彻底暗了下去,金色的光芒、巨大的女郎、东方面孔的男孩一切都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柔软的、像是被厚厚的大雪覆盖的黑暗中。他感觉自己正在下坠,很慢很慢,像是雪花从天空飘向大地!
温暖的阳光洒落在宋稷的脸上。那种暖洋洋的感觉让他有些不适应,像是被冻了太久的人突然被放进温泉里,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贪婪地吸收着热量,但大脑还在迟钝地判断这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象。微风带着野雏菊和青草的香味钻进宋稷的鼻腔。那气味清淡而纯净,没有血腥味,没有腐臭,没有黑血灼烧皮肤时的焦糊气息,只有一片干净的、属于活着的世界的味道。他睁开眼睛,橘黄色的阳光刺得他的眼睛有一瞬间的失明。他本能地抬起手遮挡,视线逐渐恢复。宋稷坐起身来,他看清楚了周围的环境。
这里完全是陌生的,任何意义上都陌生。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层层叠叠的大山从近处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山峦的轮廓柔和而圆润,不像是被风雪侵蚀过的形状,倒像是被时间和水流打磨了千万年的鹅卵石。翠绿的树林铺满每一座山坡,随着微风掀起一层又一层的波浪,树叶在风中翻转显出深浅不一的绿色,从墨绿到嫩绿,从翠绿到金黄,像是一整块巨大的绸缎在阳光下抖动。山上的果树结着红彤彤的果子,那些果子沉甸甸地坠在枝头,表皮光滑饱满,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蜜色的光泽,宋稷叫不出它们的名字,他从未在任何一本文献中或者在现实生活中见过这种果树。
一大片一大片的狗尾巴草铺展在他的周围,毛茸茸的穗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朝他招手。狗尾巴草丛中长满了白色和黄色的野雏菊,花朵不大,但密集得像是有人在地上撒了一把碎掉的星星。下午的阳光美好又温柔,不似夏日烈灼的炙烤,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暖意,像是有人将一块被阳光晒透的棉布轻轻盖在身上,每一寸皮肤都被妥帖地包裹着,每一个伤口都在那种温暖中被无声地抚慰。
而在宋稷的身后,有一座他从未见过的建筑。那是一座木制吊脚楼,几根粗壮的木柱从坡地的泥土中拔起,将整个楼体撑离了地面约莫一人多高,形成一层架空的空间。木柱的表面布满了岁月和风霜留下的裂纹,颜色深沉,像是被无数场雨水浸泡过又晒干、再浸泡再晒干之后沉淀下来的深褐色。楼体由木板拼搭而成,木板与木板之间的缝隙不大不小,刚好能透过一缕微风和一束光。木材本身散发着一种温润的、带着松脂和潮气混合的气味——那是南方的木头独有的味道,和这片寒冷森林里的任何一棵树都截然不同。屋顶是深色的木板瓦,层层叠叠地压着,瓦片的边缘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像是一排排沉默的鱼鳞。屋脊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是在两端微微翘起。青苔从瓦缝中长了出来,毛茸茸的一片绿,在微风中轻轻晃动。
吊脚楼的前面有一圈悬挑出来的廊台,木质的栏杆低矮而简朴,栏杆的立柱上刻着模糊的纹路,像是某种花纹,又像是某种文字,年深日久之后已经看不清原来的模样。廊台上放着两把木制的矮凳,凳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经常有人坐在那里喝茶、聊天、看远处的山。二楼的一扇窗半开着,窗框上挂着一束不知名的干花,花瓣已经褪色,但形状依旧完整。从窗口透出一线橘黄色的光,好似里面点着一盏灯,或者炉子里的火还没有熄灭。一楼的架空层里挂着几串晾晒的玉米和辣椒,红色和金色在阴影中格外醒目。一根木梯从地面斜斜地搭到廊台上,木梯的横档被踩出了浅浅的凹痕,那是无数双脚来来去去留下的痕迹。
宋稷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他明白,自己大概是已经被那个巨人化的女郎杀死了。他应该是来到了主的身边,可为什么会来到如此一个美好又陌生的地方呢?他想象中的天堂——如果那真的存在的话——应该是教堂壁画上描绘的样子:金色的大门,天使的合唱,圣徒们穿着洁白的长袍在光中行走。而不是这一片漫山遍野的狗尾巴草,不是那一座孤零零的、架在木柱上的吊脚楼。阳光带来的温暖,微风带来的花香和青草香是那么的真实。真实到让宋稷开始怀疑——也许这里才是真实的世界,而此前的一切——斯尔德教堂、克拉苏先生、德斯坦斯、那片下着大雪的森林、那些密密麻麻的怪蛇和怪物——那些才是一场漫长的、荒诞的、终于醒过来的梦。
可宋稷知道不是,真实的世界应该下着雪,空气应该是凛冽的,冷到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刀片。他应该躺在那片被鲜血和黑色血污浸透的冰面上,胸口的贯穿伤还在往外渗血,右腿的骨头被怪物的利爪贯穿,脸上被怪蛇的黑血腐蚀得面目全非。他和克拉苏先生以及其他同伴,都变成了残破的尸体。他不清楚德斯坦斯和尼特多久才会发现他和克拉苏先生的尸体。也许很久,也许那些尸体被怪蛇啃食得面目全非之后才会被什么人发现。也许永远不会——因为没有人会走进那片森林。这也没关系,天气那么冷,他们的尸体不会腐坏!至少德斯坦斯见到的时候,他们还是完整的,至少看起来是完整的。
更甚至,宋稷一点也不想让德斯坦斯走进他们死亡的那片森林。那个魔鬼还没有被消灭,那片森林还是危险的。那些东西还在那片森林里,还在那片黑暗中游荡。德斯坦斯走进去,就是送死。他只是担心,德斯坦斯会独自一个人承担所有的痛苦,德斯坦斯是一个很内向的人,他不会向别人倾诉自己的情绪,他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哭闹、发脾气、把悲伤宣泄在外面。他只是安安静静地承受,像是将所有的痛苦都折叠起来,一层一层地塞进自己的胸腔里,直到那个小小的身体再也装不下为止。他只会让这些情绪变成一把锐利的匕首,一刀一刀剜下自己的肉,一刀一刀割下自己的心。而那些伤口不会流血,至少从外面看不出来。但宋稷知道,那些看不见的伤口比任何看得见的伤口都要致命。因为德斯坦斯从来不会喊疼。
“给你!”一个清脆的男声从宋稷的身侧响起。那声音清亮得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山间的清泉,在温暖的空气中荡开一圈又一圈轻柔的回响。宋稷扭过头,他临死前看到的那个拥有东方面孔的男孩正站在他的身侧。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衣摆在微风中轻轻飘动。他的面孔过分清秀,不是那种属于女性的柔美,而是一种跨越了性别界限的、让人移不开视线的精致。黑色的头发不长不短,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落在额前,遮住了半边眉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