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色误人,色令智昏,先人诚不我欺。
“你一个姑娘,留在这等风月之地委实不妥。”他小小年纪,行事说话却透着股不合年龄的沉稳老练,“我在城郊有一处宅子,不大,胜在清净。明日我们便搬过去。”
-
次日卯时未到,寻芳阁楼下已经停了几辆马车。
贺时衍无法行走,被人用软榻抬着下楼。临走前,他把变成一团鸟雀、正酣睡的我拎起来揣进怀里,帘子一拉,马车扬长而去。
我在他怀里昏昏沉沉地醒来。光线透过帘子有些刺目,我打了个嗝儿,小翅膀一翻遮住光,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隐隐觉得十分踏实。浑浑噩噩的梦境间隙里,我觉得他体内有什么东西向我动了动,仿佛伸手就能抓到。
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在一个温暖的绒布窝里。
周遭四扇朱红漆的木屏风隔出一处小空间,恰到好处的隐蔽。作为一只鸟,这地儿筑巢再舒服不过。
我扑棱着翅膀环顾四周,发现这是一间布置整齐的厢房。极佳的五感让我把外面丫鬟的窃窃私语听得一清二楚——原来这就是贺小朋友的私人府邸了。
舟车劳顿,贺公子还在歇息。
我无聊地绕着房梁飞了一圈,突然想起这午时刚过,是一日内阳气最重的时刻,也是天上诸神官最清闲的时候。
妙计从心起,恶向胆边生。
我用喙顶开窗子,扑棱着翅膀飞入天空。没入云端的瞬间,身形骤然暴长数倍,恢复了本体。长桀一声,直奔恩人仙宫而去。
原是想偷窥恩人沐浴,想着若能窥得玉引沐浴的盛景,失了这鸟命又何足惜!
可见着恩人的那一刻,我便忍不住开心地叫出了声。
“——喈!恩人呀!”
我张开双翼飞扑上去。他面上有些惊讶,猛地把手里拿着的东西甩开。但慌乱也只是一瞬,很快就镇定如旧,伸手接住了我。
“青鸾,说了多少次,仙宫之内不可如此冒失。”他说着谴责的话,眼睛里却含着笑意,“还有,不必叫我恩人。”
玉引这人啊,心口不一。
我被他顺毛顺得舒服极了,忍不住动了动尾羽。
“主人呀……”
他一愣,眉头蹙起来:“你……”
对上我圆溜溜亮晶晶的豆子眼,半晌,他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随你了,爱怎么叫怎么叫吧。”
我从善如流,点头如啄米,顺坡下驴做了一件一直想做的事:“玉引!玉大美人!”
他眉梢猛的一挑,是发怒的前兆。
我立刻飞起来,在不远处化为人形,吐了吐舌头抱头蹲下,顺手扯住路过仙子的裙摆,“哇”地嚎起来:“仙女姐姐!你快看玉引仙君,他凶我!呜呜呜呜呜呜!”
仙女姐姐掩唇笑出了声:“小雀儿,我一听仙宫如此欢闹,就知是你回来了。”她扯出被我捏着的裙角,朝仙君遥遥行了个礼,头也不回地飘飘然离去。
徒留我一人,看着仙君缓步走来。
他在我身前站定,低头:“我何时凶过你?”
我歪着头想了想。
好像还真没有。我还是只不懂事的小鸟娃娃的时候,曾把他天枢星上的草木叶儿啄了个精光,他也未曾发火,只给我又建了片果园,种满了有助修行的仙果,由着我在里面玩闹。
这一想明白,我心里便有了底,抬头笑嘻嘻地邀功:“仙君大人,前些日子上元节,我给你点了好些花灯,你有没有看见?”
他长睫微垂,刚要说什么,一阵风吹来,挟着缕缕仙云,隔断了视线。
我原本屏息等着,被这坏兴致的云搅得一口气几乎上不来,伸手挥开那片云,就看见他神色平和无异。
他点点头,抬手指向仙宫外无边的银色长河。
“看见了,顺着那条河漂上来,功德金光照亮了整个天枢星宿。”
他指尖轻点我的头顶,拨了一下翘起的鸟毛,轻笑:“很好看,辛苦你了。”
我整个人飘飘然,觉得别说八百盏灯,就是耗费再多精力也值了。
可我还没从温柔和夸奖里缓过来,就听见他接着道:“……如此,我离飞升神界又近了一步。”
满腔喜悦,被一盆水浇了个透心凉。
我笑容慢慢退尽,点了点头:“那恭喜仙君。我、我就是上来看看你,走了呀。”
我离开的时候,飞过他起初坐着的地方,看见一旁放着一盏花灯。
粉红的花瓣,茵黄的蕊,纸糊的灯上隐约提着一行墨字,被河水晕开了点。
墨泽氤氲间,依稀是“长相伴”三字。
——那是我身为女床山神鸟,活了数千个年月,最隐晦大胆的告白。
幸而这等逾越的心思,那无情寡欲的玉引仙君,他当然不会明白。
-
我落在合欢树枝上,歪着头看着贺小少爷的府邸乱作一团。
仆佣步履匆匆,处处鸡飞狗跳。贺小少爷倒像是与周遭格格不入,下半身裹在被褥里,躺在庭院中的软榻上歇息。他手里拿着折扇轻摇,那幅度却根本扇不出风,不知神游到了何处。
不知怎的,分明一众仆从对他唯命是从,我却从他身上感到了几分落寞。
管家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少爷,没找到。”
他眼睫毛颤了颤,眼神飘忽不定,手指无措地动弹了几下:“那……都退下吧。”
管家挥挥手,东翻西找的仆从们便离开了。
我蹦到另一个枝桠上,叼了一朵绒球般的花飞下去,落在他手上。
“喈!”
他猛然抬头看向我:“你……你怎么……”
我把花放他手心,悠哉地飞到他软榻上,寻了个暖和的地方晒太阳。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刚生出几分困意,却见那傻小子竟还盯着手心的花出神。
“我的贺小少爷,你可别告诉我你喜欢花儿吧?跟个姑娘似的。”
他漂亮的眼睛眨了一下,这才转头看向我,缓缓道:“花很好看,谢谢你。”
我原是随口逗他一句,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精神,乐不可支地化了人形,绕着他转了一圈:
“你这人怎么这么好骗啊——一朵花儿就能给你骗了去,我要是你爹妈可不放……”
话说到一半,我猛的一顿,险些咬着自己舌头。
可到底为时已晚。
他脸色白了几分。
我只好干笑几声。
“无碍。”他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我自小跟随师父修道,与父母一年见不上几面,感情原本就淡薄。”
他轻飘飘一句话将此事带过。
可等过了几日有人打上门来了我才晓得,那何止一句“感情淡薄”可以说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