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不及多想,我推开门侧身钻了进去。
床上的人猛地睁开眼,他偏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只一眼,便又阖上了眼,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看着倒是个乖巧的。
我抬手点了他的哑穴,一矮身钻进床底,屏住呼吸。
官兵一扇扇推门搜查。走道里尖叫四起,不知惊着多少对野鸳鸯。我趴在床底,忍不住想笑。
门“咣”的一声被推开。两个官兵进来扫视一圈,刚想离开,又忽的回头看向床上少年。许是这少年太过镇定,自始至终未叫喊发问,愈发令人觉得可疑起来。
“你,可有见到一个形迹可疑的女子?我等奉太师之命捉拿妖女。”
床上没声音。
那双脚转过身,又走回来。靴子停在我眼前,距离不过一尺。
我屏住呼吸趴伏着,听见外面半晌没有声音。
那士兵双眼微眯,蹙眉盯着鼓鼓囊囊的床褥,抓住被子一角猛的掀起——
我看见他小腿肌肉猛的一僵,刚准备开灵视看看床上怎么了,却听见他突然“呸!”了一声。
“怎么了?”另一个官兵走近,话音未落便也看见了床上之物,暗骂一句,“……妈的晦气!”
“快走快走!恶心死人……寻芳阁怎的养了这么个玩意……”
那两人像躲瘟疫似的跑了,门狠狠合上,竟比被推开时还重了几分,震得我头皮发麻。
我又等了一会儿,等走道里声音彻底远去,才从床底爬出来。我起身拍了拍身上灰尘,还没抬头就忽的闻到一股异味。
一种难以忽视的恶臭,自床上散发出来。
被褥落在地上,没了这块遮羞布,床上那人的下半身完完整整暴露在月光里。
我见过饥饿的土著人互相撕咬,见过乌鸦分食堕天的神祗,也见过凡人被活生生开肠破肚——可饶是其中最恶心的场景,怕也不及眼前十分之一。
床上那人——姑且还称他为“人”。他腰部以上还算完好,下半部分已经不成人形了。皮肤大块腐烂凹陷,两条腿上还滋长着斑驳奇怪的黑绿色附着物,像是褶皱蜷缩的肉瘤,细看之下那些溃烂皮肉还在缓缓蠕动,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不知何时,他已经睁开眼。他目光仿佛一潭死水,就这么平静无波澜的看过来。
我心里一揪,连忙给他解了哑穴。
“……方才,谢谢你了。”
过了许久,在我觉得他是不会回话了,甚至怀疑他是个哑巴时,他突然缓缓开了口,声音是久未说话的沙哑。
“他们说,你是妖女。”他低垂着眼睑,睫毛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衬得那张漂亮清隽的小脸愈发苍白,“你能杀了我么?”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我见他小小年纪遭了这般罪,心下有些可怜他,且刚才他帮我躲过一劫,这份恩情在这,我总不能见之不管,便想了想道:“你得先告诉我原因。”
他撑着床沿施力想要坐起,奈何下肢成了那副模样根本用不上力,猛一用力大腿上皮肤猛的绷紧,“啪”的一声,裂开了一个口子。
我吓了一跳,拿起布想替他止血,可没有血流出来。那裂口缓缓动了动,钻出一只黑黢黢的虫子。
虫群找到出口,源源不断涌出来。
我手一抖,布掉在地上。
那少年却好像司空见惯似的,在那一只只虫子抖动翅膀试图飞起来之前,将它们狠狠捏死,直至伤口缓缓结痂,没有虫子再继续涌出来。
他抬头看向我:“如你所见,我生不如死。”
我还沉浸在方才诡异一幕的震惊中没回过神,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他却自顾自的解释了起来。
“这是恶诅,三苗的蛊术。”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蛊虫以血肉为巢产卵,待虫卵成虫,就会破体而出,寻找下一个宿主。现在还能遏制,但总有一天——到那时,这座城都会变成无人之境。”
他顿了顿,目光沉寂。
“我只想解脱。可旁人不敢杀我——谁杀了我,谁就是第一个宿主。”
我点点头:“那……有治愈之法吗?”
他轻笑一声:“若有旁的法子,我也不必在此等死了。”
确是如此。我脑子里转了无数个念头。最好的选择,是把这少年连着体内的隐患一起抹杀——只牺牲一个必死之人,就能救方圆数百里万千生灵。
可我恩怨分明,帮亲不帮理。他于我有恩,我就得帮他。
“恶诅这玩意儿我还真没听过。有因必有果,天下万般法门皆有破解之术。你跟我说说,这东西怎么染上的?”
他捏着被角的手用力得发白,沉默良久,才缓缓吐出口气:
“……三苗的祖巫,给我下了蛊。”
三苗擅巫蛊,我倒是知道。
我伸手拍拍他的手臂,示意他伸出手,两指搭上他手腕。
脉象无力而浮,气虚血虚,阳元气衰。
“有没有恶寒发热、呕血心痛、痈疽化脓?”
“都有。最近还常无端心悸。”他看了我一眼,“刚染上这病时,我爹为我遍寻名医,都说治不了。姑娘又何必做这无用之事。”
人长得好看,果然是天赐的福分。
我瞧着他那张白净俊俏的脸露出这副神情,心里就发疼。也不知怎么想的,脑子一热,拉起他的手:
“我会治好你。”
他双目微睁,纤长睫毛颤了颤。
我瞧着他那表情,心想他该不会要说“小生无以为报只得以身相许”吧?
好在过了半晌,他只是安静地垂下眸子:“……谢谢。我叫贺时衍。”
我嘿嘿一笑,拍了拍他的手背:“誉青鸾。幸会。”
我们女床山的妖怪,向来一言九鼎。纵然是被美色迷晕了眼,答应了的事就得完成。
我苦思冥想一个多时辰,急得揪掉了几根羽毛,还是没想出法子。
正发愁,忽然有人敲门。我下意识想躲,贺时衍却摆摆手:“无碍,进来。”
门开了,是个端着茶壶的丫鬟,她低眉顺眼地走进来,将茶盏放在几上:“贺小少爷,阁主听说您这儿来了客人,差我沏了壶碧螺春送来。”
他淡淡点头:“嗯,下去吧。”
丫鬟退出去,门轻轻合上。
我眨眨眼。他像猜到我要问什么,目光平和地看过来:“你该好奇,我为何待在寻芳阁罢。”
我点点头,目光不由从他腿上一扫而过。
他呛了一下,放下茶盏,无奈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与阁主是故交。”他说完顿了顿,话头一转,“说起来,方才那些官兵可是在寻你?”
这问题问得我一时看看窗外的天,看看屋内的地,支支吾吾不知如何作答。
他了然道:“看来便是了。”
我一听顿时紧张起来:“没、没关系的!你给我腾个地儿搭个窝——”我环顾左右,目光落在茶几上,顿时一亮,“这里就行!我能变成鸟雀,他们找不着我,也牵连不到你。”
贺时衍难得露出一个笑来,眼角弯弯的。
“誉姑娘,我倒是没想到,原来志怪小说里的女妖,竟是你这幅样子。”他沉吟片刻,“……很有趣。”
我最经不起夸,一夸就找不着北,更何况是被这么好看的人类少年夸奖。
过了很久我才想明白,他这是在含蓄地说我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