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宵小逆贼,你竟还敢来。”
似乎每次与段承业的相见,都会伴随着段承业的这一句怒吼。
只是这次,段承业相较之前明显气力不足,不算明亮的灯光之下,他如今更像一位步入濒死的老者,而非是英勇杀敌的将军。
段承业身侧站着一位同样垂暮之年的老者,在段承业呵斥出声时便将手中的匕首出鞘,对准宋时卿。
宋时卿只用余光撇了一眼那不算锋利的匕首,便持着长刀在正中坐下:
“如今此时此境地,段将军竟还看不清局势,要将自己和段家军往断头台上送,倒是宋某失算。”
宋时卿中气十足,声音虽不打算大,但屋内实在人少,其余一站一坐的两人都听的分明。
那拿着匕首想要英勇护主的老者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看向一直稳坐在原位的主家。
段承业长叹一口气,挥挥手,让那老者离开了屋子。
“本将之心,你该很清楚,又何必来呢?”
段承业之心,真的颓了。
如今在她面前的,不过是强撑着一口气的强弩之末了。
“都走到如今这一步了,段将军还真的还抱有侥幸。也难怪,多少年能被打压流放一般安排在褚州这苦寒之地,哪怕病入膏肓都不让回京,段将军判断局势的本事倒是宋某远远比不上的了。”
宋时卿冷笑道。
“你!”宋时卿言语中无尽的嘲讽终于惹得段承业不再自持,想要狠狠痛斥一顿眼前人,只是刚刚出口一个字,就换来一连串不由己的咳嗽。
“嗯?”宋时卿一歪头,眉眼之间的嘲讽之意只增不减。
段承业怒目而视,握着背椅扶手的右手青筋慢慢显露。
“段将军,”宋时卿将身子前倾,声音压低至只有两人能听到:“宋某今日来,是看在段家两位姑娘日后都可堪大用,能为新朝开创盛世,也能为段家光宗耀祖的份上才来的。
“但想来,段将军也明白,这世上可堪大用之人千千万,两位姑娘的机缘在于与宋某相识的早,若是错过了这机缘,日后再想求,便也便求无门了。”
段承业一言不发,只用一双混沌的眼,死死地盯住宋时卿,就犹如一只鹰隼死死盯住草原上正奔跑的羔羊。
只可惜,鹰隼已到日暮之时,眼中流露出再多的肃杀之气,爪上无力,就没有俯冲猎杀的本事。
两人僵持良久,又或者只是一瞬,段承业转头,不再看向宋时卿,转而看向窗外。
只是窗外黑夜,无月也无星。
“段将军肯定又要说,段家不做叛臣。”宋时卿像是看清了段承业内心所想,悠悠开口,随后将一块令牌丢入段承业怀中:
“段将军不如看看这个是什么。”
段承业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怀中宋时卿掷来之物。
这是一块铁质的令牌。
是锦衣府的令牌。
段承业看向宋时卿。
宋时卿似是看懂了段承业眼中所言,挑眉开口:“这锦衣府的令牌是从康县‘劫匪’身上得来的。”
只此一句,不必再多说。
段承业自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天家知晓。
圣人知晓。
甚至……是圣人授意。
天家,真的不给段家活路了么?
段承业用指肚摸索着,去感触那令牌上的每一道刻痕,每一处雕花,最终,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看向宋时卿:
“你当本将不知道,你想要段家军助你一臂之力,不过是想让段家军当你的马前卒,替你的亲兵淌前面不知深浅的路罢了。本将若今日首肯,待到你大业将成,三万段家军又能剩下多少?”
这是松了口。
此时退让,后面只会跟着步步退让,这道理宋时卿明白,段承业也明白。
他只是不想认,所以还仰着长着稀松花白胡须的下巴,等着宋时卿像他手下副将那样的卑躬屈膝。
但她是宋时卿。
宋时卿冷笑道:“沙场杀敌,哪有不死人的。宋某若今日向段将军保证,三万段家军会全须全尾毫发无伤,段将军会信么?段将军敢信么?毕竟只有对死人的承诺才能信口拈来。”
“更何况,段将军又何必在我这儿装什么爱兵如子的仁将?到底是你要保段家军三万将士的命,还是你要用这三万将士保段家的命、保你自己的命,不是已经很一清二楚了么?”
“你!”段承业被气到说不出话来。
“宋某今日来,不是同段将军逞口舌之快的。西覃来犯,段将军想必也清楚。我们在西覃放有暗探,段家在西覃暗哨更不会少,西覃大军拔营的消息想必一早就传到了京城,奕京如何下令?”
这话听着是在问,但其实在场的两人心中都早有答案。
没有命令。
“看来是没有命令了。”宋时卿冷哼一声:“段将军可想清楚了,连西覃来犯这么大的事儿都已经没有密旨下来,可见外地各路通往奕京的消息渠道已被阻断。那段将军出兵或是不出兵,便都是错。出兵,你未得旨意而先动,与西覃持久对战不得粮草没有援军,你拿什么与西覃对抗?就算来了援军,你确定是来援助的么?不出兵,你放任西覃铁骑踏足大奕国土即刻便能有一道旨密令抄你全家。无论哪种,命和名一个都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