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北乡,鹊始巢,雉始雊。
宋时卿起了大早。
她的身子经过几日的昏睡已经好转,元林重新把了脉,说是余毒已清,连喝了几日的驱毒清火的食材都也不必再喝。
宋时卿自认是做酒楼生意的,烦什么都不能烦千篇一律的食材。
但这几日的绿豆粥属实是喝够了。
可年关将近,是时候该起灶火煮腊八粥的时候了。
宋时卿瞧着放在后厨坛子中的绿豆最终还是没有下得去手。
她最近几日是真的一点儿都不想再和绿豆有什么交集了。
倒是旁的豆子谷物还有一些,宋时卿将小坛子在面前摆成一排。
红豆,花豆,粟米,红枣,枸杞,花生,莲子。
正正好,少一样。
元林打着哈欠走进后厨,大眼一扫灶案上的龙门阵就知道今日是什么光景,又一个哈欠陪着,将被宋时卿放在一旁的绿豆罐子摆在最中间:
“喏,绿豆。”
宋时卿一时无奈,反手就将元林转了半圈往门外推:“去,去山货店里买些干百合回来。”
干百合酒楼中不备,也就年年鲜百合成熟的时候会买一些,备着熟客想吃。
元林一时不查,被宋时卿推了个踉跄,自顾自喃喃道:“这都年关了,稍好一点的山货店都关门了,哪还有什么好百合能买。”
这倒是实话,只是这绿豆实在是叫人看了厌烦,好在这酒楼老板是宋时卿,话即便不在理也可以讲:“那就多跑几家,正好好练你的脚力。”
元林不知嘴里又嘀咕了句什么,但听得宋时卿那一句,嘀咕几句都不好使,只能在前堂柜台上的小铜罐里摸了几文钱揣在怀里出门去了。
干百合到底还是被元林买到了,宋时卿心满意足的将八样泡好的食材放在锅里一同熬着。
元缨闻着香味进门来,还专门在水蒸气弥漫的地方又凑近问了问,眯着眼睛笑道:“掌柜的,今日熬了腊八粥?”
“是,”宋时卿轻轻点头,笑道:“以前怎么没发现,你鼻子这么灵?”
元缨摆出一副颇为无奈的样子,摊手道:“掌柜的,从前没觉得,自从你病了躺在床上这么几日我才发现,我哥想要超过你成为一厨之主,任重道远。”
别瞧就只有几天,她是真吃够了。
宋时卿笑着敲了一下元缨的脑门,道:“以前也不全都是我做的吃食,哪里就有这么夸张了?”
“以前只用干干酒楼的活计,不累人,”元缨振振有词:“这几日又不一样。”
这几日的确不一样。
段承业将手下的亲兵一批又一批的派到济泽酒楼旁来盯梢,若任由他这么欺负,岂不是显得掌柜的说的话不过是空口白牙编出来的大话,便只能由她和翠翠两个人轮流清理了。
放倒人并不难办,无论是从背后敲晕还是干脆下迷药都很轻松,但总不能留着晕的人就留在那里成为隐患,所以元缨和翠翠大手一挥,决定将人都背到柴府门前。
只背几人,算不上什么累事,睡一觉之后也就过去了。
但耐不住天天如此,一来二去,真累人。
元缨美滋滋的凑着水汽闻着,脑后被宋时卿用勺柄轻轻敲了一下:“小心烫着。”
这一下不轻不重,元缨不情愿的直起身子,离那弥漫的水汽远了些,眼巴巴的瞧着砂锅:“这腊八粥,什么时候能好啊?”
“你若是饿了,拿一只胡饼加些腌渍先吃着。粥要熬得久了才好喝。”
“胡饼夹腌渍?”元缨很委屈:“这和你休息的时候吃的有什么区别嘛。”
“倒也是。”宋时卿虽然这几日只吃流食,也瞧过沈槐安拿着夹了腌渍的胡饼在她床边啃:“你们怎么不去外面买着吃?”
“还是小晏说的。”元缨瞧着宋时卿用干净的厚布垫着,将砂锅的盖子掀开:“若是外人瞧见了我们在外面买着吃,就都知道了你身子不好。往日太平日子也就罢了,如今外面有猛虎眈眈,我们委屈几日唱着一出空城计又何妨。”
浓郁的豆子香气,在砂锅盖子掀开的一瞬间四溢,仿佛是困在学堂一整日的童子终于在先生口中听到了一句“今日下堂”后,哄然四散。
元缨瞧着坛口,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倒是宋时卿瞧着有些好笑:“我竟不知,元林餐食做的已经差到这般地步,这仅仅是一锅粥罢了。”
元缨眼巴巴瞧着宋时卿盛出这第一碗腊八粥,双手接过,小声道:“掌柜的做的总是有那么一点不一样的。”
“哪一点不一样?”宋时卿笑着问。
元缨眨巴眨巴眼睛,双手捧着碗,看向宋时卿,道:“掌柜的做的吃食,比较让人安心。”
这饭食若是还是掌柜的来做,就是万事太平的最好证明,当然安心。
这样的日子,当然是好日子。
只是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呢。
宋时卿失笑,轻轻按着元缨的手腕,让她将手中的碗放在灶台上:“这粥是刚盛出来的,一直捧着多烫啊。”
元缨笑笑,顺着宋时卿的意思将碗放下,笑道:“这么多年习武,手上都是茧子,早就耐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