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什么？”

“问先生，咱家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那人笑了笑，道：“李公公见过的人多了，哪能个个都记得。”

“可先生这张脸，咱家明明没见过，可感觉却记住了。”李原盯着他，“咱家记得住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想杀的，一种是想防的。刚和先生碰面，咱家便觉得该防，可偏偏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先生。这说明先生要么跟咱家打过照面，咱家却没看见先生的脸；要么……先生这张脸，不是先生本来的脸。”

那人端着茶盏的手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李公公好眼力。”

“先生过奖。”李原缓缓道，“咱家只是觉得，一个人能把气机收得这么干净，要么是修为到了化境，要么是压根儿没练过武。先生显然是前一种。可一个通神之上的高手，用一张假脸来见咱家，说明先生不想让咱家认出来。不过咱家方才在门外那枚铜牌，是葛玄清给的。葛玄清认识太后，又与一个神秘莫测的人相熟。先生与太后有旧？还是与葛玄清身后之人相熟？”

那人将茶盏搁在桌上，没有正面回答，反而道：“李公公，老夫先问你一件事。你可知朱理为什么跑了？”

李原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咱家不知道。”

“李公公不知道？”那人笑了笑，“李公公今日转了半日，又去见了孙大脚，回城路上还跟白莲教的人打了个照面。朱理走得这么急，李公公却说你不知道？”

李原听得这话，心里一紧，面上仍是淡淡的：“先生消息倒是灵通。不过咱家确实不知道朱理为什么跑。咱家只知道他跑了，可为什么跑、跑到哪儿去，咱家没来得及问。”

那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道：“李公公是在等老夫告诉你？”

“先生要这么说，咱家也不否认。”李原坦然道，“朱理跑了，咱家少了个对手，可也少了个能问话的人。先生既然知道朱理跑了，想来也知道他为什么跑。先生若肯说，咱家洗耳恭听。先生若不肯说，咱家问完了别的事，回头自己去查。”

那人沉默了片刻，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盏茶，又拿起另一只空盏，也续了半盏，推到李原面前。

“李公公，若让你猜朱理为什么跑，你会怎么猜？”

“咱家猜不着。”

“你猜得着。”那人看着李原，“你只是不愿先说。那老夫替你说。朱理跑，是因为他收到了消息，皇上驾崩了。”

李原端起茶盏的手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将茶盏送到嘴边，慢慢抿了一口，然后将茶盏搁下，看着那人。

“先生说这话，咱家实在不知如何接话。”

“为何不知？”

“先生说皇上驾崩了，咱家若接了这话，便是信了先生说的。可咱家连先生是谁都不知道，凭什么信先生？”

那人笑了笑：“李公公果然谨慎。那老夫便再说一句。皇上驾崩的消息，此刻还没传出宫，连京城里六部九卿都不知道。老夫知道，是因为老夫的人在宫里传出来的。李公公若不信，可以自己派人去打听。可你打听的这段时间，朱理已经跑出几百里地了。”

李原心中翻涌如潮，面上却仍是沉静。皇上驾崩了？若皇上真驾崩了，那天津卫这盘棋便全盘翻了。现在京城里的局面是：大殿下调兵进皇城、许戊守着乾清宫、太后在宫中虎视眈眈、还有个不知身份和势力的第三人在一旁盘旋……而现在朱理跑了。

这几件事若串在一处，便说得通了，皇上驾崩，大殿下要抢位，太后和那第三人都各有打算，而许戊手里定是还捏着不少东西和人。现在皇上驾崩的消息没传出来，便是他们几位谁都不想先动，都在等对方动手，形成了暂时的平衡。所以朱理干脆趁着这空隙先行脱身。

可若皇上真驾崩了，那殿下呢？殿下是皇上的儿子，皇上驾崩，殿下应该在京城。可殿下被扣在兵备道衙门里，那殿下这张牌，便比先前值钱了。

“先生，”李原缓缓道，“咱家问你一句话。你扣着楚王殿下，是想拿殿下换什么？”

那人没有立刻答，而是反问：“李公公觉得老夫想换什么？”

“咱家猜不着。”李原道，“可咱家知道一件事。殿下的伤，先生让人治了，殿下要传消息，先生也容他传了。先生对殿下，客气且礼遇，这说明先生要的不是殿下的命，也不是要拿殿下逼谁就范。先生要的是让殿下在先生手里待着，一直待到某件事办成。”

那人听着，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那两道法令纹深了些。

“李公公，”他缓缓开口，“你比老夫想的还要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