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知此时的周海是好意，可他还是得走一趟兵备道衙门。

“周海。”李原忽然停下脚步。

“李公公，你说。”周海脸色稍缓，以为李原改变了心意。

李原顿了顿，道：“你先回客栈去等莫章，万万不要出门，只有莫章回来，你的小命才能留住。”

周海听着，面色煞白，愣愣地看着李原背影，心中是翻江倒海。

而李原迈步出巷，脚步不疾不徐，穿过两条街，往兵备道衙门后巷走。周海在后面追了两步，终究没敢跟上去，只在巷口跺了跺脚，咬牙往客栈方向跑了。

李原一边走，一遍盘算着。。

殿下传出“速离”的消息，便说明那人的修为已高到让殿下觉得连他都未必能应付，本来他还想着借力打力。可朱理忽然的逃命却让他明白了一件事：朱理未必不知道这人的存在，可朱理在这关头却跑了，定是发生了他不知道的事，他这借力打力之局得换个走法。再说那人若真要杀殿下，早便动手了，何必把殿下扣在衙门里？扣而不杀，便是有所图。有所图，便可谈。有得谈，便不是死局。

这道理说来简单，可要在一股通神之上的高手面前把这话摆到台面上，却需得有足够的底气。

但李原恰好有这底气，原因有三样：一是他自己便是通神之上的修为，要自保脱身，绰绰有余；二是殿下活着，那人便捏着一张能跟各方讨价还价的牌，这张牌那人他定是舍不得撕；三是方才葛玄清给的那枚铜牌，那铜牌是太后身边的东西，那人若与太后有旧，见了铜牌，便得掂量掂量。

李原走到衙门后门时，抬手叩门。

门开了，开门的还是先前那个门房，见了李原，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只侧身让开道：“李公公，大人说了，您若来了，直接去后院东厢。”

李原抬脚进门，经过门房身边时，忽然低声道：“你家大人今日可好？”

门房眼皮一抬，嘴角动了动，低下头，最后还是没答话。

李原也不追问，径直往后院走。穿过前堂时，院子里扫地的衙役还是那两个，可李原的感知一扫，便知那两个衙役换了一拨，先前那两个气息绵长、明显是练家子，如今这两个却是寻常人。

他心下了然：张梦鲤这是把外头的人撤了，都调到了后院东厢附近。

东厢的院门前，站着两个青衣汉子，都是先天初境。见李原走来，二人没有拔刀，只是伸手拦了一下。李原站住，将葛玄清给的那枚铜牌从袖中取出，托在掌心。

那两个青衣汉子见了铜牌，对视一眼，收手退开半步，让出了路。

李原推门进了东厢。屋里点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灰袍人，背对着门，面朝里墙。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笔墨萧疏，画的是寒江独钓。李原进门时，那人正端着一盏茶，似在赏画。

“李公公来了。”那人没有回头，只抬手往旁边圈椅里一让，“坐。”

李原没坐，他站在门内三步远的地方，将那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对方一身灰袍，身形中等，头上只绾了个髻，插着一根素木簪。如果放在人群里，根本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和个普通百姓一样。

可李原的汗毛微微竖着。

那人坐在那里，周身没有一丝气机外露，似是一个从未接触武学的普通人。可正因为此，李原才脊背发凉。

当李原通神之上的感知探过去，感知到的却是一团空。

看来这人的修为已经高到能将气机化于无形，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人。

更别说因为此人，殿下还传出了“速离”的讯息来，张梦鲤更是对他忌惮万分，绝口不谈。李原估计此人的修为，要么与许戊是在伯仲之间，要么就在许戊之上。

不过大晟何时出了这么一号人物？是宫里的老怪物？还是江湖上不出世的存在？或者就是那第三人的杀手锏？

“李公公不坐，”那人终于回过头来，“是怕这椅子有机关，还是怕老夫这人？”

李原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普通的脸，五十来岁，面皮微黄，颧骨略高，眉毛稀疏。这种脸扔进人堆里，转个身就找不着了。

可李原盯着这张脸看了几息，心底忽然泛起一股怪异的熟悉感，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且是打过很久的交道，熟到不用想就能认出来。可他翻遍了记忆，从净房到藏书阁，从湖广到京城，从松江到天津，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这张脸。

“咱家在想一件事。”李原收回目光，在圈椅里坐了，苗刀横在膝上，“咱家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所以便来问问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