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点清凉洒在了纪凡的眉间，像炎热的夏日迎面一蓬细细的凉雾，舒爽得让人打激灵。

他猛然睁眼。

月轮如钩，将他托在半空，几根树枝凭空拦住去路，枝干半枯，只有枝头勉强凝着最后一点绿意。

而此刻，那绿意却被月华绞杀，化为一蓬绿色的细雾洒落。

纪凡感受到的凉意，就是来自那蓬绿色细雾。

有熟悉的气息。

是那夜街头偶遇的行道树。

“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问行道树。

行道树依然与月华缠斗不休，无暇理会，更多的绿雾不断洒落，有莫名的力量在趁机抚慰他的精神。

纪凡若有所思，撑起身体，原本托着他的月轮蓦然射出一道月华，凌空化为白练，将他全身紧紧缚住，就连口鼻都没有放过，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冷不丁看过去，好像一具木乃伊。

试着挣扎了一下，白练越收越紧，他马上就放弃了，目光四下一转，月轮里空空的，不见商行云的身影，只有几道月华在跟行道树的树枝死缠。

四面悬空，都是厚厚的云层，这高度……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被月华绞杀得几乎快要折断的树枝。

行道树的这根斜枝要伸得多长，才能将月轮阻截在云层，光是想象一下，也觉得不可思议。

那只是一个濒死的精神体，恐怕是迸发了身体里仅剩下的全部生命力，才能完成这几乎不可能的阻拦。

咔嚓！

月华终于将树枝绞断，碎木四溅，有一小截砸在了纪凡的身上。

有点疼，但又不太疼。那些碎木屑太轻了，仅剩的生命力，早已经化为蒙蒙绿雾消散。

叹了一口气，纪凡闭上眼睛，下一瞬，眉心上竖瞳半睁，冷厉的眸光化为利刃，刺啦一声，将裹在身上的宛如白练的月华割断。

月华顷刻化为流萤，飘在空气里，逐一黯淡。

远处，隐约似乎有女子凄厉的惨叫，月轮失控的急速向地面坠落。

纪凡将那节断枝握在掌心里。

“谢谢啊，虽然我不需要。”

断枝已经毫无生机，一碰就碎，化为齑粉从他指缝间流走。

计划有变，但不能责怪行道树好心办了坏事，因为它是拼了命的在救他。

萍水相逢而已。

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服，掸去落在身上的齑粉，纪凡站起来，在月轮乍停的瞬间，他走了出去。

还是那条商业区的步行街。

遮天蔽日的巨大树冠，将整条街都笼罩住，枝叶稀疏，点点星光穿透缝隙，在地面形成了斑驳光影，与步行街上的霓虹灯彩交织，光怪陆离，身处其中宛如误入魔幻世界，一切都显得不真实。

看不到逛街的行人，树冠笼罩的地方，现实与黄梁间重叠，行人们还在现实中，而此处，属于黄梁间。两个空间，既重叠，又隔离，互不干扰。

遁入黄梁间是精神体独有的能力，纪凡没有精神体却能出现在这里，显然是刚才行道树的树枝断裂时，用尽最后的生命力爆发出来的垂死之力强行将他带进来的。

孤注一掷的行为，哪怕纪凡不是什么良善，也难免心有戚戚。

不管行道树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他总要帮行道树一次的。于是，他抬眸望向前方。

那里，精神体与精神体正在对峙。

一方是整个上半身都被面盔笼罩的黑狼精神体，精壮强悍，脖套带刺，目露凶光，杀意腾腾。

一方是各种奇形怪状的精神体，花鸟鱼虫千奇百怪，甚至还有俩非主流：一辆路边的练摊车和一把菜……

俨然像个热闹的花鸟市场。

双方领头的，却是两个人，熟人。

一个是商行云。

一个是陈飞。

十几只黑狼站在商行云身后，岿然不动，站位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绝对不是普通的精神体。

陈飞身后是“花鸟市场”，一个个仿佛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还有闲兴交头接耳，对着对面的黑狼们指指点点，嘻嘻哈哈，一派乌合之众的松散模样。

那只胆小的寻宝鼠不知道猫在哪里躲着，倒是没看到。

纪凡站在树下，大半身体被树影挡住，眼前的场景莫名滑稽，他不自觉的勾了勾唇角。

陈飞背对着他，背影有些习惯性的佝偻。

商行云正痛苦的抱头，不断召唤精神体，更没注意到多了一个人。

纪凡割断月华那一下，把她伤得不轻，孕宫受到巨大的震荡，像有个小人拿着大锤在脑海里到处抡，痛得她几乎要晕死过去，急需月轮返回稳定孕宫，缓解痛苦。

可她的月轮被树枝挂住。

行道树仅剩不多的叶片不断飘落，树冠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看起来快要嘎了，可它还是拼着最后的力气，死死拽着月轮不放。

谁都没发现他的到来。

“商老师，你……不要一错再错……”

陈飞不知道商行云为什么突然痛苦抱头，也不敢趁她病要她命，极度的谨慎让他小心翼翼。

“我、我是不会让你把人带、带走的……你、你别装了，我、我不上当……”

他一边说，一边还往后退了两步，又怂又勇的劲头儿颇具笑感。

纪凡又勾了勾唇角，随即有些无奈的叹了口气，那么胆小谨慎的少年，不知道做了多少心理建设才勇敢一次强出头，真是难为……难得可贵。

叹声极微，但陈飞还是像个受惊的兔子一样连蹦带跳的窜了出去，窜到一半，又讪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