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还有很多活，陆西灵一直没能闲下来，守竹筒饭的事自然而然就交给了林晚景。

盘枫桥坐不住的，跑去帮陆西灵干活了，喂鸡喂鸭喂猪摘菜等等。

竹筒饭是竹筒饭，一家人晚上不可能只吃几个竹筒饭的，还要再煮点饭和菜，吃不完还可以喂狗喂猫，等太阳落山，她阿爸阿妈从地里回来，正好可以吃饭。

下午没钓到几条鱼，但家里本来就有鱼，中午炸的那些都吃完了，她们明天下午要回学校，阿婆就把剩下的鱼全炸了让她们带回学校分给同学吃。

聊天的时候阿婆问起林晚景的外公家，七拐八拐的就发现林晚景的外婆和阿婆的娘家有一点点亲戚关系，但早就出了五服了，而且几十年没有往来，后代都有哪些人也不知道。

“你比阿灵大两天生日？”阿婆又问。

林晚景点点头，她和陆西灵是同年腊月的生日，她是腊月廿三，陆西灵是腊月廿五。

“那就对了，论辈份阿灵还要叫你一声姑姑的。”

陆西灵差点把嘴里的饭喷出来，叫道：“阿婆，我们家和她家都不是一个镇，哪来的亲戚关系啊，你别乱说了，还姑姑，我还杨过呢。”

林晚景也觉得很不可思议，别说她了，就是她爸妈跟外婆那边的人也没什么往来，外婆去世早，亲戚之间早就不联系了，路上碰见都不见得认识。

“怎么是乱说，本来就是亲戚啊。”

“要这样说的话大街上随便拉两个人，往上追溯几十代也都是亲戚。”

要命了，她和林晚景是亲戚？杀了她吧。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认亲，林晚景还收到了两个红包，阿婆给一个，阿妈也给了一个。

这下尴尬的就是林晚景了，躲着手一直不肯收下。

“我不要，不要不要……”

阿婆就硬塞，“拿着拿着拿着。”

“不要不要不要。”林晚景都快哭了，天呐，好尴尬，救命，谁来救救她。

陆西灵和盘枫桥在另一边笑到差点死过去，红包最后还是被塞进了林晚景的口袋。

睡觉之前，林晚景给远在广东的父母打了电话，昨天也打了，跟爸妈说自己不回外公家，也没留在学校，是来同学家里玩，爸妈很高兴她在学校交到了朋友。

认亲戚这事她也和妈妈说了，妈妈都不清楚。

陆西灵和盘枫桥趴在阁楼的窗户上看星星，等她打完电话过来，夜空中正好划过一颗流星，盘枫桥就学电视剧女主角那样许愿，考试满分，颜值加分，身体健康，发大财之类的。

“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陆西灵撑着下巴吐槽了一句。

流星这种东西对她来说没什么稀奇的，一般天气好，星星很多的时候都能看见，还能看见两颗星星在移动，她以前就好奇移动的两颗星星会不会撞上，盯着看了好久，眼睛都累了也没有撞上。

“对着流星许愿真的会实现吗？”林晚景突然问，她不想和爸妈分开。

陆西灵将手臂垂到窗户下面乱晃，从窗户这里出去是一楼的瓦片屋顶，白天她家的猫就喜欢在这上面晒太阳睡觉，她小时候也经常从窗户爬到屋顶上玩。

“不知道啊，我没许过，倒是有一回我进山采药，路过大树的时候嘀咕了一句，就真的找到了好几朵灵芝，到镇上卖了，得了六百块钱。”

那是她第一次赚这么多钱，野生灵芝在本地都不便宜，进山找灵芝的人挺多的，能碰见都看运气，她那次碰见了一窝，到了镇上又正好有外地来的老板在收药材，她胆子大，上前跟人攀谈，那人看她年纪小，只想给二百，她没卖，扭头又去找别人，那人就拉住她，大的三朵和小的四朵都要了，最后六百块成交。

要按现在的行情，六百块卖掉七朵野生灵芝肯定是亏了的，不过那时候她还不到十岁，六百已经是巨款了，要现在的她，六百？干脆别给钱直接抢好了。

野生和种植的区别大得很，按统货价肯定就不行，品质好的野生灵芝她现在就是卖2000/斤都冇问题，爱要不要，不要她就留着给林晚景炖鸡吃，补谁都不如补自己人。

扯远了，现在是她们三个14岁少女在倚窗做梦，做未来的梦。

她下楼拿药给林晚景抹了抹，脚底板和手指虎口这两处地方不抹药是不行的，林晚景嫌红花油的味道大，刚才就不肯抹，她找阿妈要了以前弄的那种苗药，是她外婆那边的一个苗族土方，很管用。

林晚景坐在床上，把脚放到椅子上让她方便上药，奇道：“凉凉的，这是什么药？”

她用手指头多挑了点药膏出来，说：“夜明砂。”

“好好听的名字，是什么？”林晚景更好奇了，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蝙蝠屎。”

林晚景立刻把脚收回去，瞪她，咬牙切齿：“陆西灵！”

她把脚扯回来。

“骗你的啦，就是草药。你那什么嫌弃的表情，蝙蝠屎也是药材来的，就叫夜明砂，我又没有胡说，脚放好，别乱动。”

不用下地干活的脚丫子就是白，也嫩，所以一点点红肿都特别明显，她嘴上抱怨林晚景是大小姐，娇气，心里倒是没觉得，还有点羡慕，她皮肤倒是不黑，就是在家干活多了，晒得乱七八糟，肤色很不均匀，手和脚也粗糙，给林晚景抹药的时候都想自己这皮糙肉厚的可别刮到人家了。

窗户关上，房间里就不点蚊香了，呛人。

有几只命大活下来的蚊子在边上嗡嗡叫，然后就叮了陆西灵的手臂。

林晚景拿起蒲扇赶蚊子，说：“差不多了，别抹了，赶紧睡觉。”

这个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盘枫桥在里侧睡得跟猪一样，都打呼噜了。

“她睡觉怎么打呼噜啊。”林晚景转身，很震惊。

陆西灵把青纱帐放下来，凭经验判断，“她平时呼吸就重，鼻子都不通气，有鼻炎什么的吧，我们村寨以前也有人这样，后来被治好了。”

“你知道的真多，连这个都懂。”

“采药的时候听老人说的，她们都懂，以前山路不好走，很难走得出大山，跟外界也没联系，村寨里有人生病了也没医生看，都是自己找草药治，时间长了自然而然就懂了。盘枫桥她家那边的瑶医很厉害的，专治疑难杂症，还有我外婆那边的苗医，更往外的壮医，你不知道吧？我也是听我阿婆说的，我阿婆知道得多，她年轻的时候山里的采药人比现在还多，大部分都是各地方的老医生，自己进山采药，不过现在少了，可能那些老医生年纪都大了。”

她对十万大山总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许是因为她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跟大山有些血脉相连的感情，所以每次提起都会有说不完的话，也想让更多人看到它的美丽，了解它的文化，为那些已经在逐渐消失的瑰宝尽一份力。

只不过，那时候的她没想这么多，她会对林晚景说这些是因为她只知道这些，她没去过大城市，最远也只到过县城，不知道林晚景偶尔提到的广州是什么样，没吃过麦当劳肯德基，没去过游乐园动物园，这些县城好像也有，她见过，只是没进去过，要花钱的，门票很贵。

她在林晚景面前是有点自卑的，就是那种自己没见过什么世面的自卑，平时没表现出来而已。

她家要不是占地面积大，屋子很古朴，看上去像个大户人家，她也不好意思邀请林晚景来玩，看林晚景不太适应，她心里其实也很过意不去，玩的时候是玩，该照顾林晚景的时候也没落下，今天害林晚景踩水坑，她觉得很对不起。

你看她就没照顾盘枫桥，因为盘枫桥不需要，就一野猴，在山里比她还灵活。

“你想什么呢？”

今晚有很明朗的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房间里一点都不黑，林晚景一转头就发现她还没有睡，正盯着床帐发呆，旁边是盘枫桥的呼噜声，她俩今晚睡不睡得着都难说。

“就胡思乱想呗。”

“胡思什么？乱想什么？”

“都说胡思乱想了，我哪知道是什么。”

“不对，你有心事，从实招来，是不是又憋什么坏招想整我。”

“天地良心，我什么时候干过这种事啊。”

“今天就有，吓唬我，我都踩水坑里了。”

“……对不起，姑奶奶。”

林晚景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抿嘴笑了笑，说：“没关系了，你帮我洗衣服了，还洗头了。”

她呵呵：“是咧，伺候得你舒服吧？”

“还行，再给我按按摩就更舒服了。”

她坐起来，掰着手指关节哼笑：“好啊，现在就给你按。”

给点笑脸就灿烂，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她俩在床上闹开了，她伸手挠林晚景的胳肢窝，林晚景痒得哈哈大笑求饶。

“我错了我错了，别挠了啊哈哈哈……”

“不是要我给你按摩？给你按了你又不要。”

“你哪里是按摩，你是捉弄人。”她就知道陆西灵不可能这么好心，这人骨子里就顽皮。

盘枫桥被吵醒，用被子捂住头，“天呐，我以后都不要跟你俩睡一张床了！”

在那之后确实没再睡过一张床，现在盘枫桥想和她俩睡都不可能，一边凉快去。

第二天中午吃过午饭，她阿爸就骑着小嘉陵载她们回学校了，山路要骑好久，她还要把昨天捅下来的蜂巢拿去卖掉，不早点出发的话时间来不及。

回家的时候大包小包，离家了也是大包小包，全是吃的，有阿婆昨天晚上炸好的鱼，从山里摘回来的猕猴桃，捻子，早上她阿妈还杀了一只鸡，炒得干干香香的装在袋子里让她带着。

这一堆东西，她回学校把几个寝室都分了一遍，给林晚景的就单独装，她卖完蜂巢回来还顺路在镇上给林晚景买了生榨粉，林晚景说想吃。

晚饭就是这些了，她和林晚景坐在床边，铺了两张旧报纸在上面垫着防油，这是她的床，她睡下铺嘛，方便。

“鸡腿给你。”

在她家林晚景都没有吃上鸡腿，她今天特意让阿妈留了两只鸡腿，刚才也没分给其他同学，都留起来了，炸鱼块也是留下最好的、刺最少的给林晚景，鱼头鱼尾分出去。

嗯，她那时候就双标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