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初一新生来校报到,校门口被堵得水泄不通。
校领导、老师、扛着大包小包的家长和新生,乌泱泱一大片,比镇上赶集还热闹。
有个比大部分同龄人都高出半截的女生背了个超大的、鼓囊囊的深灰色蛇皮袋。
这种蛇皮袋是以前纺织厂用来装纱用的,容量大,还结实,她家因有亲戚在纺织厂上班,所以不缺这种袋子。
“让让啊,让让啊……”女生背着大蛇皮袋费劲挤进校门。
天气热,太阳又晒,女生出了一身的汗,她阿爸骑摩托车送她到校门口就回去了,家里还有很多农活没干,要赶着回去干活。
她也不用家长带着报名,自己扛着蛇皮袋挤到通知栏那里看贴出来的分班名单。
并排过去三张大红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新生的名字和所属班级,她在八班找到了自己的名字,记下班主任的名字,然后按照路标指示找到八班的教室。
初一新生的教室都在一楼,只有个别班级是在四楼,二楼是初三毕业班,三楼是初二的。
现在门口都用红纸贴着年级班别,很容易就能找到,班主任李老师在讲台上坐着给前来报到的新生登记填表格,然后再分宿舍,这是寄宿学校,入学就要住校了,周末才能回家。
她将蛇皮袋放下来,抹了把脑门的汗,从斜挎的小布包掏出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
“陆西灵?”李老师让她在报到表上签字,又低头看她脚边的蛇皮袋,好奇问:“你这里面装的什么?叮哩哐当的,你家长没有来吗?你自己一个人来报到,行李重不重?需不需要老师帮你找个人拿去宿舍?”
她签下自己狗爬一样的字,说:“不用了老师,我自己扛得动。”
后面还有家长带着新生排队,她没耽误别人时间,快速办完手续就扛起蛇皮袋去找八班的女生宿舍。
乡镇的学校,又是零几年代,住宿条件都不会太好的,她运气好,吊车尾进了新生重点班,宿舍就比其他班的要强些,是两层的宿舍楼房,上下铺的单人床,一个宿舍住12个人,还有阳台和两个独立卫生间。
床铺是自选的,她来的不早不晚,两边前面靠窗和后面靠墙的床铺都有人选了,现在只剩两边中间位置的床还空着。
她左看右看,选了左手边的床位。
将蛇皮打开,整个人像仓鼠似的倒进袋子里往外掏东西,先是几套换洗的衣服,然后是被子、凉席、枕头、鞋子以及洗漱用品之类的零碎,用的东西很少,剩下都是她提前从县城低价批发回来的不锈钢饭盅。
她早就跟亲戚家的哥哥姐姐打听过了,住宿学校必得人手一个饭盅,只有少部分学生是从家里自带,大部分都是开学当天在镇上的小超市买。
小号饭盅都卖四块五一个,中号和大号依次往上涨,筷子和勺子也要另外添钱买,一套下来怎么也得六七块钱。
她从县城批发的饭盅一个不到两块钱,勺子是五毛,前天镇上赶集的时候她已经卖出去一批了,剩下这点她今天干脆扛到学校来,小号饭盅加筷子、勺子就按五块钱卖,女生用小号的多,中号和大号就卖给男生。
她可不管别人用什么眼神看自己,她就挨个宿舍去推销,也是有不少刚从山村出来的新生还没有来得及买饭盅,同学的爷爷奶奶或者爸爸妈妈看她卖的便宜,而且也是新的,包装都没拆,当然乐意买,陆陆续续都卖出去了。
学校也不管,可能也是没想到一个新生,还是个女生,会背着一蛇皮袋的不锈钢饭盅公然在新生宿舍搞推销,多少大人都没有她这个胆量和脸皮。
买她东西的家长都笑着夸她机灵,这么小年纪就知道做买卖了,以后还不得当大老板啊。
她哈哈笑两声,跟人家聊起来,天南地北的胡侃,把这些家长哄得心花怒放,一定要让自己的女儿跟她交朋友。
她想起来自己的床还没有铺,急急忙忙跑回去整理。
晚上六点所有新生要回自己班教室,班主任要点名,再讲一些校规纪律什么的。
现在都五点多了,其他人都已经整理好床铺,也洗完澡换了衣服。
学校不规定穿校服,这边乡镇的所有学校都不规定,不知道原因,反正就是不用穿,学生只要不穿奇装异服,不染头不烫发,领导也不会管。
至于耳环首饰这些,因为这边少数民族集聚的比较多,会尊重当地的民俗传统,小孩穿戴耳环是很正常的事,学校不管的。
她也是从小打耳洞,戴银饰,但她不是少数民族,她妈妈是,她随爸爸是汉族,戴耳环是觉得晃荡来晃荡去很好看才戴的,现在她也不戴了,嫌太扎眼,只用松油条养耳洞。
“你叫陆西灵啊?”睡她上铺的女生趴在床边探头下来。
她把今天赚到的钱卷起来收好,“是啊,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盘枫桥。”女生笑起来有一对小梨涡。
“你瑶族的啊。”
“对啊,你怎么知道的。”
“瞎猜的。”汉族很少有这个姓氏,尤其在她们这边,姓盘的一般都是瑶族人。
“喔~那你是汉族还是少数民族。”
“我?我混血儿。”
“啊?”
“苗族和汉族混血的。”
她站起来,手里转着毛巾准备去洗澡,今天赚了钱,她心情好得很,吹着小口哨往阳台那边走,有点得意忘形了,差点就和从里面出来的另一个女生迎面撞上。
她闪让到一边,没留神脚下,一脚踩到不知道是谁的粉色塑料盆。
啪地一声,崭新的塑料盆就被她踩裂了。
林晚景伸出去的手上还拿着刚换下来的脏衣服,那是她的洗衣盆。
她收回手,垮下肩膀冷静的看着罪魁祸首,淡定张嘴:“赔我的盆。”
陆西灵尴尬不已,把自己的大红盆递过去,“这个也是新的,赔你。”
林晚景扫一眼,倔起来像头驴,“颜色不好看,我就要一模一样的。”
自觉理亏的陆西灵只好答应赔给她一个一模一样的,问她是在哪里买的,她说在广东。
“……”陆西灵磨牙,眼神不善,耍我呢?
林晚景提溜着脏衣服,轻微近视的眼睛透出淡淡的光。
这种眼神陆西灵太熟悉了,学霸的蔑视。
僵持了几秒,林晚景不想跟她浪费时间,伸出手,掌心朝上。
“二十。”
说的是广东话。
当地也有讲白话的,跟广东话差不多,就是口音有点区别。
陆西灵能听懂,也会说,她一听就炸毛,“你抢钱啊!什么破盆要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