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昨夜里下了好大一场雨，一早天竟放了晴。

小葵的烧居然真的奇迹般退去了，向文煦不放心，还是拎了两盒步步糕，带上借的伞，牵着神情恹恹的妹妹去珍婆婆家。

珍婆婆一开门差点没认出来：“你是……向家老大？”

小葵从哥哥背后探出来，麻溜地接过步步糕塞珍婆婆手上：“这是我哥哥。谢谢珍婆婆。”

“哎呦，这孩子，客气什么呢，”珍婆婆招呼他们进来，“小煦都长这么大了？也是个大小伙子了。还记得你那个时候，也就巴掌大点，都长这么快了……”

也长这么成熟了，脸蛋儿还是个孩子模样，却一身稳重可靠的气质，连笑容都是克制的、恰到好处的淬炼产物。

小葵看着哥哥。

向文煦说：“谢谢珍婆婆，家里煮了饭，就先回去了。”

小葵也跟着点点头。

－

向文煦那天还是老老实实准点抵达拳场。

姜老板知道他来喜笑颜开，人未至声先到：“妹妹病情怎么样啊？”

“有点麻烦，说要去大城市看看才好。”向文煦垂下眼，眉宇间是浓浓的忧愁。

姜老板一听更是藏不住笑意，嘴角正压不住呢，却在看见向文煦头发的瞬间变了脸色，这下都不用刻意装了，也皱着眉说：“哎，生病可不是小事，宁可多检查检查也不能漏掉小毛病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向文煦长叹一口气，“小葵很抗拒，我也不敢告诉她，她怕医院也怕多花钱。只骗她说去旅游，也不知道会不会信。”

姜老板眼睛咕噜一转，也跟着唉声叹气：“忌病讳医可不行，我们这儿有个规矩，连续打三场就放一周的假，你打个三场，就说姜老板给的新人福利，包钱旅游，妹妹肯定就信了。”

“真的吗，”向文煦惴惴不安，“小葵可聪明了，有一点儿谎话她都听得出来。”

的确是个心眼子贼多的丫头，居然认出了谁是领班的，还自个儿悄摸到办公室看见了监控，就那么两三眼居然真叫她看出来哪个是向文煦，还拐弯抹角让领班的带她过去。

要不是后来要处理麻袋的血迹去查了后门监控，谁能想到还有个小丫头蹿溜到前头去了，鬼知道她怎么混进去的。

姜老板笑道：“你放心，这规矩可不是我胡诌的，她不会怀疑的。”

说完又话锋一转：“只是这……钱你够不够啊？”

向文煦想了想：“只是检查应该是够的，谢谢姜老板，这三场是……”

姜老板说：“你只管打，今天之后就知道了，这得真分个输赢，喊输要白加一场，赢了才有分成拿。”

向文煦问：“分成又是怎么个算法？”

“跟俱乐部差不了多少。看客人押注，还有些王牌明星会有客人打赏，打赏的我们只抽一成，其他的三七分，够义气吧，这可是签了大合同才有的待遇，姜哥看你也不容易……怎么样？”

向文煦想了想：“我……先今天试试看吧，我都没专业练过。”

姜老板也不催他：“行，看你自愿，要是觉得担心就让拳馆教练带带你，不收你钱。”

向文煦又诚诚恳恳道了谢，那模样简直把姜老板当成了人生贵人，眼神里的感激像个太阳似的，都烫得姜东昊浑身冒烟。

哎呦。

太老实的小子，以后入了社会要被骗得渣都不剩喽。

姜老板唏嘘地摸根烟走了。

向文煦站在台子上，看见对面五大三粗的人，才意识到一点害怕的情绪。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只能全力以赴。

……

虽说受了点疼痛，但下场的时候却是一身轻松。

向文煦到底也是个十七岁接近成年的青少年了，个头又拔高，一直干活的力气也不小，居然完全没落在下风。

凭着一直都尽力而为、奔着要做就做好的精神，向文煦这场在时间内就赢了。

在规定时间内赢了能拿双倍的奖金。

就这么一场，居然是向文煦在拳馆辛辛苦苦打工两个月的工钱了。

“这还是因为你第一次打，没什么名气，押你的人不多，不然分成还要高嘞。”姜老板笑嘻嘻地说。

向文煦此刻无暇去听他怎么说，一下场，小葵就在休息室乖乖等他了。

一路上没觉得怎么痛，在小葵眼泪汪汪的注视下，反而隐隐泛酸起来。

“没事，”向文煦扯着嘴角一笑，“哥哥不疼。”

向文煦路上就拿了衣服往脖子上套，只是胳膊泛酸，又麻又疼，等打开休息室的门才刚套了个脖子，没来得及扯下衣摆就撞上小葵红红的眼眶。

小葵沉默着，用不容置疑地态度把他衣摆撩起来，不许他穿上。

随即又将哥哥摁在椅子上。

“哎，小葵……”向文煦张了张口，又闭上了。

小葵拿毛巾沾热水，挤干后慢慢地给哥哥擦汗，一边抽噎着一边抿着嘴憋哭，只有低头洗毛巾时煽动睫毛，那不成器的泪珠才脱离主人意愿滑落在盆里，砸出一圈涟漪。

半大的小子身上肌肉已经初显，此刻褪去上衣靠在椅子上，臂膀肌肉绷起微微起伏的弧度，顺着腰线下行隐没，逐渐锻炼出来的腹肌随着喘息起伏显露，劲瘦的身躯没有一点赘肉，又生的白皙，一场下来青紫斑驳，偏偏一双眼眸明亮，此时裂开出血的嘴角，露出那尖尖的虎牙，仿佛没有什么困难能将他打倒，就算打倒了也立刻就能站起来。

小葵低着头，轻轻地捏着毛巾给哥哥擦点嘴角的血，已经干涸很难擦去了，她也不敢用力，眼泪不受控地就掉下来。

向文煦本来很不自在的，怎么好让妹妹看见自己这幅模样，更可怜还赤着膀子。

但胸口一凉，他偏头一看，轻笑：“哭什么，真想去医院看看？”

小葵抿着嘴，眼泪瞬间溃堤，顷刻间如海啸袭来，溅在睫毛上连接成一片水洼，泪水汹涌地顺着脸颊倾泻，跟瀑布似的。

“哎……”向文煦顿时就说不出话了。

他反而笑起来，就这么看着小葵，还没来得及拆绷带的手握拳，用干净的手背轻轻磨蹭小葵的脸蛋儿，转眼就浸湿一大片。

小葵哭着哭着，就捏着毛巾僵在原地抽气，向文煦拍拍她的背顺气儿，轻轻把她揽过来，好靠在肩膀上休息。

“缓一缓啊，没事儿，哥就打三场。我们今天吃烧烤好不好，还有你最喜欢的甜牛奶。”

这地界靠近边境，人员变换容易，姜老板胆子越发大起来，又碰上有靠山顶着，更是胃口大开，缺人的紧。

不然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弄死对家报仇，又急着找到像向文煦这样的“软柿子”了。

门敞着，走廊里来来去去的是准备打比赛的人，向文煦一面揽着妹妹顺气儿，一面余光扫着外头的拳手。

他之前就注意到，有不少境外人。

之前那个扔麻袋里的，就是个面容口音明显不同的境外人，他这人记性好，见过一面的就记住了，是x牌场子里的一个客户缘极好的老打手。

每次台下都热情高涨，押注他的几乎呈压倒式。

这样的人，也有打死的一天。

到底是他自己不如对手，还是……他挡了别人的利益。

赌局嘛，在这种不正规的地方，还不是庄家想怎么赢就怎么赢，哪能让赌徒一直得钱呢。

哪个玩赌的最后不是把自己玩死了。

向文煦垂下眼，轻声附在小葵耳朵边哄着：“哥哥打完三场就可以休息一周，我们去宁城旅游好不好，之前你们学校不是组织去那边看梅花你没有去成吗？这回补偿回来好不好？”

小葵呜咽着摇头，刚准备开口就听见哥哥超级小声地说：“昨天你是不是听见了？”

向文葵抽噎的声音一顿：“……”

她还没想明白自己一直都隐藏很好的动静怎么突然被哥哥发现了，就听得向文煦小声地说：“那我们快点离开这里好不好？哥哥都听你的，嗯？”

向文葵睁开泪水朦胧的眼睛看着哥哥。

半晌。

她抽噎着，伸出胳膊轻轻抱住哥哥的脖子，就这么趴在哥哥怀里，把泪水一股脑儿蹭在哥哥肩膀上。

“嗯。”

后续正如姜老板预计的，妹妹不肯去医院，被场子里的姐姐忽悠着，又松动了口，愿意去宁城旅游了。

姜老板高高兴兴地送走了两人，心想刚好把死掉的那人缺口填上了，可不能少人头给他赚钱。

向文煦真是带着小葵去宁城高高兴兴玩了一周。

反正是姜老板当着小葵的面给的现金，不用白不用，现在就花出去了才好。

一周后。

正值酷暑夏天，燥热难耐。

天气一热，人就烦闷，人一烦闷，就容易情绪上头。

不比冬天临近年关，上面查得紧，夏天正是客流量大又宽松的时候，姜老板正在店里拨弄算盘，心想着向文煦也该回来了吧。

然而等了两天，向文煦还没有回来。

姜老板心里琢磨着，就派人去向文煦家附近转悠几圈。

那人回来说：“他家钥匙有一副在赵大壮手里呢，说是几天不在家，帮忙打扫打扫。”

姜老板狐疑：“赵大壮还愿意干这事呢？”

“他家妹妹算是两家人一起养的，赵大壮指着她给养老呢，可不得惯着些，”那人说，“向文煦还给了赵大壮一笔钱，他还贿赂了我点，叫我打听打听向文煦突然把妹妹带去旅游干什么？”

姜老板笑道：“就赵大壮这个大嘴巴子，不得防着些。他给了你多少？”

那人说：“扣搜玩意儿，就给了一百，老大咱两五五分？”

姜老板哪里看得上他这么点儿，就做了个顺水人情：“你跟他说，过两天就回来了，反正俩孩子的学籍在这边，他们总要回来上学了。”

宁城。

小葵被哥哥牵着在火车站转悠：“哥哥？”

向文煦牵着她的手动了动：“你看，这个就是附近几座城市的地图。燕城大学是全国知名的985呢，我们小葵以后努力考到这里好不好？”

小葵眨巴眼，说：“哥哥，我记住了。”

向文煦笑了笑，去买了票：“那我们准备回去了哦。”

小葵紧紧靠着哥哥坐，小声说：“哥哥，他们是犯/法的吧？”

向文煦心说，何止是犯/法，整个产业链也就他工作的拳馆是正规的、预防检查的营业执照了。

另一个场子当时说的是娱乐俱乐部，为了满足vip客户的观赏性，也的确是不危险的，带他看的几个场子也是拳击俱乐部的正常风格，最多一点痛痒也绝不致命。

然而，真不致命的话，怎么会有那个麻袋里的人呢。

嘴上说是开盘押注，图个乐子，虽说是违规操作，但在这种没人注意到的小地方私下弄个小场子也不会叫人觉得奇怪。

但来来往往的境外人，莫名其妙不见踪影的n个03，一直明里暗里撺掇他借小高利贷的05——嘴上说借高利贷不好，实际上又不断地夸姜老板的渠道正宗，帮他减轻了一大笔贷款。

呸。

真减轻的话，就05说的在拳场打了近十年，怎么可能还没有还清大部分，起码也不用被一直拘在那里。

他可是一直回避小葵问上一个03去哪里了呢，每次只说工作调动。

谁敢说05的钱财不是从每一个03身上拿的。

没人知道。

但向文煦的合同签的是三年。

这时候再来埋怨自己贪心被忽悠已经来不及了，只能想办法把拳馆的合同处理掉。

至于边郊的私人俱乐部……

黑吃黑，关他什么事。

他们还要在小县城读书，就得小心行事。

向文煦偏头，轻轻拨弄她的刘海：“小葵,对不起。”

他轻轻弯下腰，额头抵着妹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