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慰金与护卫等承诺之事,都是裴饮觉在来时路上与屈雄敲定的,她一桩桩道来,说得热心而情真意切。
郑玉光却仍惴惴不安:“民女不是不愿,只是差爷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她央求裴饮觉一而再再而三地保证,还想写下几份白纸黑字的凭据,似乎生怕好心随时消失,希望化为泡影。
裴饮觉语塞,正不知该如何安抚,就见屈雄笑了一下,取出腰间另一块令牌,从容不迫地拍在桌上。“啪”地一声,全场陷入了寂静,郑家三人甚至齐齐打了个哆嗦,仿佛他拍出的不是块牌子,而是杀人的刀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就是在这样凝重的氛围里,屈雄开口,道出了自己的身份。
三人大惊,一齐跪地,郑父惶恐请罪:“草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人,还望大人恕罪!”
“三位请起。”屈雄抬手虚扶了一下道,“某不愿表明身份,便是不愿以权势压人,弄出如此局面。”
待郑玉光搀扶着爹娘起身,他接着说道:“崔尚书倚势挟权,其子崔麟欺良压善,朝廷上下、市井之间,人人心知肚明,某也不例外。于公,某掌管刑部,受陛下信赖,受天下人信赖,绝不能坐视这等枉法之人逍遥法外;于私,此人多次在朝中与某针锋相对,暗地里使绊设阻,某与他早已势如水火。无论从哪方面说,某都需要让他们在本案中伏法。你们即便无法信任她的保证,也该相信某的说法吧。”
郑玉光默然,望着他的双眼判断这番话的真假。她看了很久,久到她的父母都有些坐不住了,才道:“大人与那狗官交恶,此话当真?”
“千真万确。”
她终于没了顾虑,重重点头:“民女同意”。
屈雄颔首:“很好,之后我会派人过来,帮你写一份要求重审的诉状。”
此事既成,二人辞别了郑家,踏上归途。裴饮觉一路情绪低落,如同发蔫的草,屈雄偏头瞧她一眼,见她还未走出那场失败的劝说,不由得道:“看来你还是得多学着点。”
“是啊。”裴饮觉难得没有呛回去,郁闷地自嘲道,“这件事你一个人就能办成了,我根本派不上用场嘛。”
屈雄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下竟显得有几分柔和:“何必这么想?若不是你,祁主事恐怕早已含冤而死,我也根本不会用这法子,专程来为郑家娘子翻案。至少从结果看,你救下了一名官员,也救了郑娘子一家。”
他好似教导晚辈一般引导道:“只是你要明白,纯正的侠义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有时用一用某些看似不够高尚的办法,反而会有出奇的效果。若是你担心因此失了本心,我倒觉得像你这样的人,完全可以把握住合适的度。比起你耍的那些小聪明,这样不是很好吗?”
“不,正是如此,我才会说自己没用。”裴饮觉的脚步慢了下来,自言自语般呢喃道,她望向前方屋舍在光影中模糊的轮廓,指向此间摇摇欲坠的法理秩序,“有些事,本不该只根据结果的成败论述价值,可偏偏它们的结果对具体的人们又是如此重要。”
“宋襄之仁。”屈雄评价道。
裴饮觉遥望远方,嘲笑自己,也取笑这世道,不无怅然地想道:这就是世间永恒的问题,该如何实现正义。
她叹着吟道:“‘近来论世态,世态有高低。有钱的高贵,无钱的低微’……”
“不错。”屈雄同意了她的说法。
裴饮觉扭头瞪他,一时气结。
讽刺的意义在于刺痛和批判,是为了让讽刺的对象知晓自己的行为受世人嘲笑,却不敢或不能对其表现愤怒或不满的情绪,因为他们一旦开口说话,就会暴露出自己的无能与疲软。屈雄接住她的话,反而使得讽刺没劲,化解了话里的攻击性。
屈雄轻笑,不等裴饮觉再想,又讲起了后续的计划:之后他将返回刑部,装一装点灯熬油,再如常加班一个时辰,让裴饮觉先回去歇息。
裴饮觉也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案子,提醒道:“你别忘了安排人手,保护祁主事和郑娘子一家。”
“放心好了,我处理这些事的经验比你丰富。”屈雄挑了挑眉。
“记得多派几名高手。”裴饮觉拧着眉再三强调,“如果奎七他们不管你朝中的事,让张小尘他们去也行。”
她有一种不详的预感,似乎事情并不能如她们所期望的那般轻易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