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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怀璧其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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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停稳后,屈雄的手下为裴饮觉简单打理了一番,唯独面上那道血涂的“笑脸”,她执意不许任何人擦拭。待收拾过后,她看起来已与平日的打扮无异。

“砰”地一声,那些人将她推进了新的监牢。牢门轰然合上,裴饮觉揉了揉被撞疼的肩背,暗骂着扯去布条,睁开惺忪的双眼打量周遭。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逼仄窄小的单人牢房,砖石砌墙,仅开一极小的窗,几乎照不进阳光。地面潮湿,铺有少量的干草,空气污浊,散发着阴冷的霉味,跟影视剧里常见的牢房大差不差。

裴饮觉靠墙坐下,屈膝假寐,不知几时,耳畔响起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呼唤。

“裴姑娘……”

双目倏地睁大,裴饮觉连忙撑起身子,扑至铁栏杆前,目不转睛地望向来人。眼前的这张脸,是她被屈雄抓走的这些天来,迎来的难得一个好消息。

楚归良整体拾掇得还算整齐,神情也足够稳重得体,只是眼底密布的血丝、眼下憔悴的青黑,以及奔走间被风吹乱的乌发,无一不昭示了他内心连日的焦灼。

“裴姑娘,你的脸!”楚归良疾步奔向栏杆,乍见她面上的光景,心头一震,不由得倒抽一口冷气,失声惊呼。

“哦,你说这个?”裴饮觉用拇指一擦,漫不经心地向他示意,“放心,不是真的伤口。”

见此,楚归良稍稍松了口气,然而他的心还未因虚惊一场放下,旋即又由于注意到了裴饮觉身上的其他伤痕陡然揪紧。他倾身上前,用干涩的嗓音低声道:“他们说你私通敌国,可是我不信,我知你不是那样的人。”

裴饮觉冷笑一声,张开双臂高呼:“是,我私通敌国!我私通一个人民翻身做主的国度,是传教士前来此地传教,向你们宣扬奴隶制要不得君主专制要不得封建地主要不得!

“‘请你告诉他们,说他们所等待的已经要来。说我已踏着露水而来,已借着最后一颗星的照引而来。我从东方来,从汹涌着波涛的海上来,我将带光明给世界,又将带温暖给人类’!”

她浮夸地转了个圈,见楚归良仍是一副处于戏外的担忧的神色,索然无味地放下了手,轻“嘁”一声嘀咕道:“原来是一脉相承,不配合别人的玩笑。”

楚归良不忍,转身取下一块腰牌递给狱卒,要求与裴饮觉单独说话。待无关之人尽数退去,他垂头丧气道:“你失踪的那日,其实我有派人跟着你……但他们回禀我说,是你甩下了他们,自行离去的……”

在裴饮觉的讥笑声中,他惊觉自己早已被身边的人们背叛,并恍然醒悟这类行动将会由谁授意,颓然地垮下了肩膀。裴饮觉便也由此知晓,他已然洞悉了一切。

“是他?”楚归良面色难看,脊背发凉,抬眸失神般望向裴饮觉道,“裴姑娘,你究竟是什么人?他为何要如此对你?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究竟怎么做才能救你?”

“你救不了我。”裴饮觉说道,扯开一抹轻蔑而悲凉的笑,“想知道原因吗?”

她正了正色,一步一踉跄地凑近楚归良,左手死死攥着栏杆,右手握拳斜斜横抵,压上全身的重量,咬牙切齿,一字一顿道:“匹夫怀璧!”

话毕,她自顾自地哈哈大笑。

楚归良痛苦地注视她。他们二人靠得很近,近得似乎连彼此心跳声也清晰可闻,楚归良被那声响撼动了片刻,随即才发觉那是他自己的心跳。他情难自禁地伸出了手。

裴饮觉正闭着眼深深呼吸,唇边忽传来轻柔发痒的触感,刹那间如电流般贯穿了全身。她飞快地睁眼,对上了楚归良用手指轻点她唇角血迹的画面,男子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又被她的睁眼吓得一怔。

“真不用担心,是我用血画着玩的。”她松开手叹道,不得不承认自己被这个温柔善良的家伙打败了。

“等我。”楚归良说着,去向狱卒要了一碗清水,沾湿帕子,微微低头看她。

裴饮觉自觉地凑近几分,方便他为自己擦拭,也不管这脸上的图案还是她之前死活不让人动的,自以为达到了这段日子讽刺性巅峰的得意之作。

“裴姑娘,我能为你准备些什么?”楚归良问道。

裴饮觉知晓他这是还想帮忙的意思,但她不能说。道出真相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可它会引发的一系列后果并不容易承担。

她选择坦白,楚归良若是不信,那说了也是白说;他若是信了,或是半信半疑,决意帮她对付屈雄,到头来只会把自己卷入危险,比原作死得更早。

做人不能这么自私,裴饮觉想道。她不能再拉一个人下水,尤其这个人还好心地关心着她。

“你愿意离开我就足够了。”她怅然道,“譬如一双从此再不会踏入这间牢房的脚,或是一颗不受失败的情感束缚的心。你别爱我了,去爱别人吧。”

后半句话,是她习惯性的口嗨。

楚归良收回了手,双眉紧拧,几番欲言又止,终是苦涩道:“无论如何,裴姑娘,你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来找我。”

仿佛一道暴雷劈下,裴饮觉猛然意识到,她曾对楚归良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在屈雄等人眼里,她跟这个人关系匪浅,若是什么都不做,这个人必会陷入险境。她纵然要么死去要么被人控制,但绝不能连累他人,她必须负起责任救他出去,不能再保持缄默。

“我不需要。”她皱起眉道,心知那位国舅爷定不会放任他们二人单独相处,此刻的话定会原封不动地传向那人,特意提高了音量,“我不需要那个人的手下帮我,也不想跟你们扯上更多的关系。”

她直勾勾地看向楚归良,问道:“你是他的人吗?你跟他是什么关系?”

“……他是我的养父。”楚归良惴惴不安地回道,眼里闪过一阵犹疑。她先前明明向他提到过“收养”、“卖命”之类的话,怎么眼下好似一无所知般又问一遍?他不理解,只是配合着她,如实回答。

裴饮觉原计划暴起、争吵、决裂,以富于戏剧性的冲突轰轰烈烈地结束联系,可对着这么一双盈满悲哀的眼睛,她竟怎么也凶不起来。默然半晌,她只好推了推他的肩,黯然道:“你明白我的意思了,你走吧。”

“我——”楚归良张了张嘴,见她干脆转过了身以表明立场坚定,不愿再多看自己一眼,心宛若被刀片划过,痛得气息一滞,后退一步道,“抱歉,裴姑娘,我这就离开……”

他的声线发颤,又被竭力地压制,不愿在裴饮觉面前显露出无能之人脆弱的颤抖。

待脚步声远去,牢房重归沉寂,裴饮觉这才转回了身,望着空荡的廊道长叹一口气。

她叹自己演戏都演不好,一见楚归良配合自己,就狠不下心来伤害对方了。这样不行,如今的不舍只会造成日后更大的伤害,她必须克服这种软弱的习性。

“呵,‘裴姑娘’,你知道你方才那副假惺惺的做派,是不会让人相信你们之间没有感情的吧?”

一如裴饮觉所料,房三不知从哪片阴暗的角落冒了出来,学着楚归良对她的称呼挖苦道。

裴饮觉不予以理会,房三却骤然上前,粗暴地抓住她头发,强行要将她拖走。裴饮觉痛得飙泪,扯着嗓子大喊:“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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