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橘猛回头，正是在小区里遛弯的鞠爱英，看样子刚从健身器材那边走过来，又是阴阳怪气的一声“大姐”， “换下来的衣服呢？我上楼给你搓了。”好在没察觉到别的什么，说的是内衣裤。

文橘一张口就是胡说八道：“老板说既然洗衣免费，让我顺便洗一下。”

“外人说话你听，我说话你就不听。说了多少次了，外面的洗衣机不干净得很，还用。”

鞠爱英瞪了她一眼，自顾自上了楼。

玄关处，文橘后一个进，把门锁好。她试探着询问：“妈妈，我们今年在哪边儿过年？”

“想回去给你姥姥当牛做马了？我告诉你，想都不要想。”

一提到文橘的姥姥，鞠爱英就觉得十分的不快，但去年自己就没回去，之前文橘出了车祸更是走不开，今年继续晾着不回，实在说不过去。

就算恨得再怎么牙痒痒，文橘出事躺在病房里的时候，她姥姥不由分说寄了一大堆东西来，还打了三万块，总归是欠着的。

人是很复杂的，人心也是很容易软的。当然，这三万块当时有多么让鞠爱英五味杂陈，姥姥后来在电话里那句“你要是心疼，以后让孙女婿孝敬回来”就怎么让鞠爱英暴跳如雷。

“干什么你都要扯上孙女婿！你以前天天念叨女婿女婿，你看你的女婿有孝敬过你一天吗！”

为了不吃人嘴软，文橘出院后除了马不停蹄上班，还立马接了许多商稿把这三万还给了姥姥。对此姥姥感到非常遗憾，要是孙女婿给的该多好。

所以，对文橘来说，亲人是很复杂的难题。大多数时间她会包容，实在想不通的时候，文橘选择放弃思考。

“今年我一个人回去，你在这里待着，把自己照顾好。”眼下鞠爱英正在收拾的是文橘的睡衣。她今天在外面搓过澡了，但是忙完自己，还有子女要忙，“你老板那边怎么说？她要是也在燕城，你们俩孩子做个伴，也能有点乐趣。”

“不知道，她没提。”

文橘估计方问菡应该会留在燕城，如果没有别的特殊情况。

然后，特殊情况出现了。这天是星期五，两人收拾着物品，准备关好店下馆子，一辆薄荷绿色保时捷便开到不远处。

方问菡闻声看去，冷笑：“看到这个颜色，我就来气。”

“为什么？”文橘问。

她像是一下子开了话匣，抱怨：“我那个没良心的妹妹喜欢！她不仅喜欢这颜色，还爱吃那个什么薄荷巧克力，难吃死了。你说人好好的，去吃那牙膏干什么。”

文橘心想，方问菡心里如此清楚妹妹的喜好，她们先前关系应该还不错。

如果从此老死不相往来，总觉得遗憾。但大家族内部的争斗，文橘也不清楚到什么地步，所以她不发表意见，收拾完柜台便朝大门走去，准备将木牌翻过来。

这时，保时捷上下来个戴墨镜的年轻女人，一身黑色香奈儿定制套装，仪态端正，有股说不出的气场，向着门前走来。

“不好意思，星期五下午闭店。”文橘看她已经上了台阶，毋庸置疑是要往店里面走，出言提醒道，“过年期间的放假安排会张贴在门口，您想提前知道的话，我可以给您看一下。”

年轻女人摘下墨镜，文橘一下子愣住，当即“喔”了一声。

“我是来找你们老板的。”姜敏仪淡淡开口。

文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实在是眼前的女人跟方问菡至少有五分相似，看呆她了。只不过眼前人生得圆钝内敛，有种万事内藏于心的谋算感；方问菡的五官则更加锐利张扬，满腹精明化作让人想要遵从的魅力，转变成仗义。

“哪个不长眼的？不知道看清楚门口的营业时间吗。”方问菡走近，嗤笑一声，话里话外夹枪带棒，“哎哟喂，还真是个不长眼睛的。”

其实，她早就看见姜敏仪了。无非是想在口头占点便宜，故作如此罢了。

姜敏仪装作没听见，半垂着眼睛时有种任劳任怨的窝囊感：“姐姐，我以为会是很大的连锁品牌。这里也太小了，而且难找，不配你。”

“关你什么事？配不配用得着你来这边点评？你算什么？”

方问菡本不是容易动气的性格，但她一碰上姜敏仪，说话就冲起来，“我就在这里了，我觉得好得很。远离你们这些人，远离阴谋诡计，一个人大隐隐于市，生活也够。我看那些连锁店生意还不一定有我的小店好呢。”

文橘回头看着老板。

她如果真的不在意，真成了隐士，就不会对方刚说两句，自己就一下子反驳了好多好多句。

“……文橘，你先走，午饭我们下次再吃，今天就不耽搁你下班了。”

“我要不等等？”文橘有点不放心，结果被年轻女人冷淡地一瞥，像是觉得她很不识趣。

方问菡立马爆炸：“姜敏仪，你这么看我朋友干什么！你马上给我滚，我们两个也没什么好说的。”

“姐姐，我这次来，是为了把你带回沪城，至少一家人一起过个年。”姜敏仪的表情从窝囊变成委屈，“你要是不跟我走，我也留燕城，跟你一起过年。”

方问菡不吃她这套：“放你的狗屁，谁要跟你过。”

二人在门口磨磨蹭蹭，结果姜敏仪一提到奶奶的近况，方问菡就显现出铁娘子柔情。最后方问菡还是同意上姜敏仪的车，让文橘先走。

“那你到家给我发消息？”

“给你打视频电话，行了吧。”

直到被姜敏仪见缝插针瞪了一眼，文橘才知道刚才猝不及防得了她一个冷眼不是错觉。

是看不起她吗。文橘回家的路上默默想，老板的妹妹有点坏。

她有预感，恐怕这次方问菡得回沪城老家过年，不能呆在燕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