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钢琴声。
那样鲜明的白,在医生的白大褂上也能够找寻到。
……
“最近头疼吗?”
“不疼。”文橘不记得自己是第多少次作此回答,但她确实恢复得很好,从来没想过应付问答、逃避真实。
如果伤到脑神经,会影响到身体的协调性。到时候别说画画,最基本的生活都会成问题,得要人在旁边照顾,文橘不知道在那种情境里自己能若无其事活多久。
她想了想,做了些补充:“我最近和高中的同学见了面。好像有过去的片段涌入脑袋。”
吐字不太顺利,先是渐渐夹杂进文橘自己都能听得很清楚的口水音,然后咬到了舌头。
刺痛让她皱了一下眉,随后她自讨没趣似的抿一下嘴唇。
“这样确实有助于恢复记忆,当然,这个不一定要从病理层面解释。跟老同学见面自然而然会叙旧,别人专门讲给你听,总能记起一点。”
医生说话时有股不当回事的松弛感,文橘明白她是不想让自己太紧张。
随后,医生也从病理层面谈文橘的恢复情况,可以说基本没有问题了:“以你身体的恢复能力,不做运动员真是可惜了。”
文橘对她道谢,在心里默默回答“我一点都不喜欢运动”,收起病例和片子出门缴费。
出门乘地铁,文橘站在等候的箭头处,微垂着头想等会儿画什么,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是谢祉瑜。
“是沈宣啦!想邀请你来她的演奏会。真不懂沈宣有什么好扭怩的,难道说你最近跟亓澄礼重修旧好,她就连话都不能跟你讲了?”
文橘:“没有重修旧好。……等一下,地铁来了。”
她匆忙挂断,地铁呼啦啦下来一批人,她再随着呼啦啦的人群上去。没有地方坐,她靠着栏杆站好。
还不知道具体时间,文橘给谢祉瑜发信息。谢祉瑜开玩笑说自己没想到文橘那么快就挂电话,文橘立马道歉,谢祉瑜笑纳,说演奏会在这周日晚。
又是周日晚。
[我记得你周一不用上班,听完演奏会正好可以在外面呆一个晚上,跟我们一起玩,等到第二天白天补觉好喽,正好躲一躲你爱找麻烦的家人。]
最后附一个吐舌的emoji。
文橘告诉她“我应该会去,请问有什么注意事项”,没有正面回答演奏会完跟不跟她一起消遣。谢祉瑜说“无非就是着装正式一点”。
[也不知道亓先生有没有大驾光临的雅趣,他那么忙,估计也就这段时间好些。]
文橘当作没看懂。
她做不了亓澄礼的主,这次答应下来也不过是想亲近一番梦里面钢琴的意象。这也太巧了,究竟是昨日的闪回还是预知梦,亦或者二者兼有,文橘判断不出来。
而且,文橘莫名很信任、也很期待沈宣能带给她的视听体验。
下了地铁,她朝最近常住的家走去。
鞠爱英不在家,想必是在外面放松,或者回了另一个家。文勇昌也不在,文橘不知道他去了哪儿,直到发现桌上写的纸条。
‘我怕了,你们娘俩好好的。’
像硬汉电影里会出现的台词。文橘拍下发给鞠爱英,鞠爱英很快回了消息。
[又发什么疯呢?不管他,他估计一个人跑了,你收拾收拾,今天晚上还是回这儿睡吧。]
看似平静,实则狂喜。
怎么说呢,做丈夫和做父亲到文勇昌这份上真是失败。不过天底下从来不缺失败的丈夫和父亲,倒也不稀奇。
文橘也有点高兴,回到自己的房间先收拾衣物,后收拾颜料,然后迫不及待在书桌前坐下,开始动笔。
真奇怪,明明没有碰过钢琴的记忆,却能清晰地画出来。
——就好像她跟谁争吵过,越是不快,越能将事物的轮廓捕捉清晰。
‘你这样,对沈同学太不公平了。’
文橘看到了自己微微仰起脸,手放在琴键上发出杂音指责谁的场景。
‘……’
‘对不起。’
道歉的人,是亓澄礼。
亓澄礼应该是天生的白皮肤,但高中时远比现在色泽健康,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微妙感。只是无论是笑还是不笑,那副神情都好像在隐隐哀叹着什么。
也许是在觉得别人可惜,也许是在觉得自己可惜。
不过以亓澄礼的皮囊,确实穿什么都英俊,惠和的校服在身上都成了特别定制的服饰。胸围虽不如现在傲人,反而增添几分少年感。
所以,他说“对不起”的时候格外的动人,像在对她央求什么——文橘听清楚了,亓澄礼央求她“不要离开”。
穿校服的时候,他们应该还只是同学,进一步也只是朋友。如此看来,他们当时应该是很好的朋友,所以他才会露出没有她的原谅就不能继续人生的表情。
究竟经历了什么呢?
看着笔下的钢琴,文橘又有点好奇了。
过两天,确定文勇昌真的不再出现,家里的气氛陡然轻快起来。鞠爱英重新变成了松散随和的母亲,跟文橘各占据公寓一层,彼此相安无事。
星期四,聂宿来到“广场蛋糕”,说要香橙奶冻。文橘寒暄了一句,问他的朋友是不是又想念这里的味道。聂宿的表情不自然地僵硬了一下,说是的。文橘并没有多想,只认为这是一次跟老朋友的不期而遇,扎好保温袋以后往里面投放诱捕老客的小卡片一张,上面写道“谢谢你在繁忙之余想起我们的蛋糕”。
星期五,文橘下班。她开始思考周日的演奏会穿什么,回到家偷偷摸摸翻出那条礼裙。
既然说要归还,怎么能又穿出去呢。文橘感到纠结。
星期六,方问菡大手一挥,借给文橘一条自己没穿过第三次的西太后,简洁的黑色礼裙被方问菡抱怨“设计太无趣”。
当晚,文橘收到了亓澄礼的信息:
[你想起来了吗?]
确实想起来了,虽然不够完整。
她回复:[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