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他总是触碰她所触碰之物,仿佛和她隔空指尖相碰呢。
“别人总是觉得你不懂,其实你很清楚。”亓澄礼在她背后意味不明开口,抚摩羽毛的右手不急不慢,“爱护幼崽是应该的,对吗。”
考虑到山茶在休息,他甚至有意压低声音,带上了柔软的淡淡气音。
棉花一样。文橘有些出神。
“……就算你这么说,年轻四个月——可不算幼崽。基数放在那里呢。”
男人在她身后笑了一下,“所以你看,小橘,你都懂。”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索求什么。
直到现在,先前一声声不依不饶的、客气的“文同学”终于堆积成一个冲力巨大的雪球,在盛夏将文橘撞得头晕眼花。
他叫她小橘。熟稔的,亲切的。
“……山茶睡着了。”
好不容易镇定下来,文橘顺着圆形的小桌挪动脚步,面对面抬头看他,“你知道它的窝在哪里吗?”
好在亓澄礼止步于此,对于她的回避只是遗憾地用拇指掐了掐掌肉,好像下陷的疼痛和回弹的肿胀叠加在一起可以增添握住什么的充实感。
他没有更进一步,克制地温声:“就算你把它直接放在这里也没关系。”
文橘不想如此随意,执意要把白孔雀送回家,亓澄礼也愿意将她带到山茶筑的巢附近。
“离这里稍微有点远。”
“没关系。”文橘小声道,“我不着急回家。”
更多文橘没有见过的花展现在眼前,颜色搭配非常精心,可以看出缔造这一切的园艺师有很好的品味。
她喜欢这里的色彩,喜欢这个静谧祥和的夜晚,还有点喜欢跟自己一起行走的人,虽然他总是说怪异的话语。甚至在漫步间,怀里的孔雀睡得很沉,这种信任也让文橘感受到一种跟犯困近似的安心感。
终于,亓澄礼停下了脚步:“在这里。……不过它一般很难回到这里休息。”
掩盖在草丛里的小窝,似乎还带着几分野外生存的警惕心。
文橘蹲下来,试图把它放回去,终究是自己垒的窝睡起来更安心,然而孔雀一下子睁开眼睛,继续往她怀里钻,不肯飞离。
于是文橘维持着蹲姿,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直接坐进窝里去,染上气味安顿好山茶的可能性。
她真的会坐的,这可不是开玩笑。小时候被鞠爱英忘在儿童乐园,文橘就是这么在沙坑里从早坐到晚的,鞠爱英想起以后去接她还要留下一句“你这傻孩子怎么不报警,孵蛋呢这是”。
然而亓澄礼伸出手,这次拍了拍白孔雀的身体,利落到冷淡地说:“山茶,回家睡觉。”
白孔雀睁开眼睛,一下子飞起来,落定在窝里面。
整个过程游戏一样。
你惊醒了【山茶】!
【山茶】回家睡觉了,成长值+7!
文橘不知道该说什么,站起身到亓澄礼身旁,半晌憋出一句:“你是在杀熟吗。”
他表现得像是个管得有点严格的家长,虽然语气一如文橘刚跟他再见时那样温和,但气势不太一样:“怎么这么说。只是到了某种意义上的‘门禁时间’而已。”
从后门走进洋房,绕行到会客厅,管家已经沏好茶,闻声转头:“亓先生,时间正好。”
“嗯,不多不少。”
他们究竟什么时候达成的这一默契,文橘并不知道,但她注意到壁炉旁摆放相片的展示柜,里面有一张亓澄礼和封峪的合照。
那时的亓澄礼头发比现在略长,穿一件纯黑色高领毛衣。明明是已经暖和一点的季节,也在对着镜头微笑,但整个人有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感。
不是那种舒适的、让人想在室内干点什么有趣的事情宅一天的雨天,而是带着些许鬼气、仿佛在说“我们永远不会好起来了”的寒意。
他的好朋友确实笑得很开朗,开朗到缺心眼,跟他合抱一只小小的、快要把自己啄秃的纯白色孔雀。
“说起来,山茶还是亓先生送给封少爷的生日礼物,当时可把少爷高兴坏了。”
文橘点头,认证这份珍贵友情的含金量:“很棒。”
“要喝点茶吗?管家刚刚准备了两种茶。”听起来亓澄礼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辗转,“银针的话,到我家也能喝到,所以要不要尝尝特制的花茶?”
文橘:“我可以两个都喝吗。”毕竟她又不是一定会去亓澄礼家里。
银针茶毫无疑问是上乘货,入口清润细腻,还带着醇香的甜味。文橘对茶没有研究,在此之前还以为茶无非就那么几种味道,就跟果汁有葡萄味、苹果味、芒果味等等一样,结果今天她真的喝出了层次感。
至于特别制作的花茶,香气成了重点,味道逊色一些,但也是极品。
离开前,管家非要给她塞两包好茶叶,一包银针一包花茶,能泡好些日子。
文橘想要推拒,但她的社交水平遇到阅人无数的管家面前,无异于婴儿遇到千年老人,何况还有尊老buff加成,最终迷迷糊糊揣上两包放进帆布包里。
“二位下次再来——”
老爷爷笑眯眯地在门口摆手,文橘便也在副驾驶座上对他不住地挥手,直到看不见人。
车内重又安静下来。
接下来的这一路,文橘甚至连手机都没玩,抱着帆布包对着前面的路况发呆。
直到熟悉的景色出现,她才匆忙开口:“在前面那家店门口放我下来就行。”可千万不能一直开在她家楼下哇。
“好。”
奔驰在路边停下,车内灯亮起。
文橘没有立即下车,而是在帆布包里翻找,最后把速写本掏出来。
这本文橘才用不久,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随便练习的篇幅已经远远少于今天一天所画的、各种各样的亓澄礼。
太怪了。真的。
“不嫌弃的话,这一本都送给你。”文橘将速写本给他,“里面画了太多你,我留在身边很奇怪。”
除了床底那个她自己都不知道密码是什么的箱子,其他柜子要么没有锁、要么鞠爱英配了钥匙,她没地方存放,实在不安全。
而且,真的很奇怪。
“奇怪吗?”
不奇怪吗?文橘转过头,是亓澄礼温和如泉的面容。这张脸即便染上阴郁的气息,也不过是别有一番风味的最佳素材。
连吐出的气息都优美,想画的话……好像也是人之常情。
一时间,文橘忘记如何躲避,亦或者她必须承认,自己看着这张垂下眼的面容,多少也有些许心猿意马,因此一个陌生的、微凉的唇随即轻轻印上来,像不甘寂寞的云朵要去寻找同伴。
棉花。白孔雀。积云。
和这双眼睛以近到前所未有的距离对视,嘴唇上轻柔的触感有股过于小心的纯洁,文橘的精神出走片刻。
她忍不住想:现在,他的世界放晴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