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收下了。”
亓澄礼看着文橘因为不可思议微微抿起的嘴唇,她真的很暖和,他一度以为自己在亲吻一团柔和的火焰,“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吗?”
“……”
“这里,限停五分钟。”
她的手扶在车门上,飞快地扭头看一眼道路里侧的情况,像个煞有介事的小偷,回过头后视线重新回到他的脸上。
对文橘来说,产生勇气是自然而然的事,没有勇气也很正常。所以现在的她,也自然而然对亓澄礼的面容感到不自在,无处放置的目光从鼻梁往下滑到那张貌美的唇上,再紧急刹车、全速后退,直到落入他的瞳孔中央。
“还有,再见。”
文橘抱着自己的东西下了车,脚步落在人行道上有些凌乱,像四分五裂的果核不受控地掉到琴弦上,带出不成旋律的好多个颤音。
但她必须得承认,呼吸到车外新鲜空气的瞬间,如释重负舒出一口气的同时,她好像有点想念刚才车内的氛围。
联想到亓澄礼在距离自己不到半个大拇指的距离询问她的想法,那点发音是如何变成轻柔的风拂向自己的嘴唇,文橘又有些不太好了。
走回家的过程,文橘一下都不敢回头。她心事重重地上了楼梯,用钥匙旋开门锁,鞠爱英正在餐桌旁收拾碗筷,闻见开门声一下子抬头。
“小橘,你的脸怎么有点红。”
“……今天太热了。”
文橘像往常一样将帆布包搁置在房间的桌上,尽量表现的好像什么都没经历,“而且走回来很累。”
鞠爱英拿着两双准备清洗的筷子站在门口,试探性地抛出一个预设:“那你让人家直接把你扔到楼下就行,我们住的又不是什么好小区,允许外面的车进来。”
“哦,没必要。就算开车,又不是很熟的人,开进来倒车很难。”
她看鞠爱英需要垂下眼睛,迅速编造一个带着不愉意味的谎言,“而且我今天是从地铁站走回家的,没有外车给我行方便。”
“妈妈,你在期待什么。”
鞠爱英有点尴尬:“我不是担心你吗,现在也不早了。”即便她们都清楚,鞠爱英这么说的理由是什么。
“爸爸呢?”文橘问,“他的餐具,他自己洗。”
“算了小橘,你爸爸不会说好话,但他也不容易,你就让他睡吧。”
鞠爱英有片刻的矛盾,但最后她选择隐下文勇昌白天跟人起冲突,因而差点闹到局子里的事。说出来,女儿肯定得操心。
她不知晓全貌,倘若文勇昌傍晚回家后没有反复念叨“我被资本做局了,资本你赢了”,鞠爱英根本不想跟这个还不如死了的前夫说一句话。
好不容易问出来,竟然口口声声自己被人跟踪做局,鞠爱英只觉得好笑,让文勇昌收敛点。燕城人杰地灵,万事冤枉不了他。他口口声声怪罪的那些有权有势的人,一个个荣华富贵不享,来针对他干什么?
然而,文勇昌一下子激动起来:
“都是那个人的错!”
“我说了,我被资本做局了!你相好差点就要蹲局子了!”
鞠爱英忍不住笑了,这狗崽子叽里咕噜说什么梦话呢:“平时少刷点短视频,再说了,我现在哪里算是你的相好。”
眼见前夫脸庞红气球一般肿胀起来,鞠爱英念起无数个他准备动手后或得逞、或没成功的瞬间,慌乱了一瞬间,但她很快镇定下来,一边不着痕迹后退一边说:“你可以把我打死,这样你不仅能蹲局子,还能让小橘不顾一切为她老妈报仇。她求她前男友已经成功了一次,肯定会有第二次,何况这次是人命关天。”
那样的话,可真是被资本做局了。
文勇昌迅速泄气,骂骂咧咧“肯定有人想要背地里害我”,随便冲了个澡就睡,睡醒就要张嘴吃饭,吃完饭又睡。
鞠爱英只得咽下苦楚,念叨:“我当初怎么找了个畜生道投胎的做丈夫……现在害了我就算了,还来害小橘。”
若说对文橘没有愧疚,彻底陷入自我感动,鞠爱英在女儿心里也不可能是“一个还可以的妈妈”。
她承认自己有点心急,文橘要是真能借助那场同学会攀上谁,对母女俩都好。她也是为了文橘的未来,只是不那么正确,并且急功近利到了看不到文橘身上存在的其他可能性的地步。
作为一个不合格的母亲,她只能叹气。
“……”
“我来吧。”现在,她的女儿体贴地伸出手,“我先帮你洗碗,再洗澡。”
鞠爱英讪笑着:“不了,你这么迟才回家,赶紧洗澡休息吧,洗完澡也别再碰电脑纸笔,多脏啊。”
文橘还是被母亲推着进了浴室。她大概知道父亲又闯祸了,闯的什么祸,只知道不算大,不然母亲迟早会告诉她。
鞠爱英有心让她不要插手,继续履行原先的生活轨迹,这似乎是开始学会体贴她的迹象,文橘却不能真的告诉她自己今天跟谁外出。
她们从来不是闺蜜式的母女,无法无话不谈,即便鞠爱英显现出体谅的征兆,她也只能保持沉默。
所以,到时候还会麻烦到他吗?文橘站在莲蓬头下面,将自己的脑袋搓成巨大的棉花,没能得出确切的答复。
真想带着妈妈走啊,什么都不管,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或者试试报案呢?妈妈应该不让吧,她是个很传统的人,也是个容易心软的人,恐怕会觉得这样不仅对名声不好,还损自己的功德。
但是到头来,不还是她来处理吗?
简直就像脚底踩到了狗屎,怎么样都没办法彻底刮干净。
唉。关键是,如果又要欠亓澄礼一份人情,她该怎么还呢?文橘不认为今晚的吻已经偿还了上一份。
想到那个吻,耳畔身体被水冲刷的“哗哗”声躁动起来。她没有在雨幕中寻找宁静的习惯,而在此刻,雨的意象成了她不平静的来源,像一个阴沉得能够将她彻底倾覆的拥抱:
“小橘,我们……都变干净了。”
就这样上下颠倒,大雨倾盆,雷声比起在天际更像是埋在身体中心的暗雷,如今骤然爆裂开来。文橘在梦中打了个激灵,睁开眼后对着旧房子的天花板大喘气。
夏天的燕城白昼格外漫长,往往会伴随乌鸦的鸣叫,在这座老小区里更是清晰。尽管如此,文橘睁眼时,窗外仍是漆黑一片,只有淡淡的昏黄晕眩在窗帘上,那是仅有的几盏路灯。
她做了一个梦,一个描述出来会让文橘有点不好意思的梦。在梦里,亲吻可不是纯真无邪、单纯用来表达心意的载体。非要说的话,文橘觉得自己好像跨越了大洲之间的汪洋,抵达了无尽的雨林。
……不是,她的脑袋怎么回事?能不能先想起一些更具体、更有内涵的事件,而不是擅自做主,告诉她一个更具体的吻是什么样子呢?文橘真的很苦恼。
重新睡下后,文橘用被子蒙住脸。然而睡了一会儿,她又醒过来了。
被子……原来是有生命的吗?
原来还是梦。呵呵。差点以为被子变成了人的骨架呢,拼尽全力往她身上爬。这么不正常,肯定是梦啊。
次日早晨,文橘在镜中发现萦绕在眼周的淡淡灰色。她被很多人说过“长得很南方”,现在有了这一圈灰色,更像南方的雨季了。
南方的雨季潮湿多雾,难以逃脱的湿热钻进骨头里,无处躲藏地蒸着,文橘还是从方问菡口中知晓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