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橘是一家夫妻店的常客。她在“广场蛋糕”入职后机缘巧合发掘了这家店。
夫妻店专做家常菜,其中肝脏做得尤其好,是湘西的风味,份量在燕城这个每天都能酿出黄金的地方算是不吝啬的那一类。
鉴于文橘的口味很少找到知音,即便是为女儿磨出一点难能可贵厨艺的鞠爱英都不解,她只能隔三差五独自一人前来品此佳味。
一般是一道土匪猪肝、热卤肥肠或是爆炒腰花再加一盘清炒的时蔬,也就时蔬跟方问菡调侃的文艺气质有点关系,其他菜肴单论菜名就很糙。
文橘就图自己喜欢。她喜欢就着米饭,在角落默默然全部炫完。
最可惜的是夫妻没有做外卖的打算,最美妙的是文橘通过每一次堂食和这一家人因为美味链接在一起。
事实上,文橘在老板(女)手机上的备注“孤独的美食家(小文)”正是这家女儿玩笑之下的产物。女儿如今在国外留学,还是个二刺猿。
请亓澄礼吃饭前,文橘已经跟老板说好了,自己这次要带一个新朋友来,就不坐在角落的位置了,可能需要隔壁的“包厢”。
虽说也是包厢,但跟亓澄礼往日享用的肯定不能混为一谈。
老板先答应下来,随后才搞清楚预留的时间段,与此同时调侃她:[是异性朋友吗?]
末尾还跟着中老年人表示爽朗时常用的龇牙笑表情。
[是的,我们是高中同学,很久不见了。]
[你们当时关系就不错吧?不然你也不会想着把自己的私人口味介绍给他了。]
又是一个开朗的龇牙笑,仿佛看穿了一切。
诚实是美德,文橘很想回答“不记得了”,但她最后发给老板的是:[对。]
既然他们在毕业旅行途中交往了,说明高中的时候至少是能点头微笑的朋友吧?
一切落定,她将店名和定位一同发送给亓澄礼,并且简要介绍了特色菜,用以征求他的意见。
亓澄礼回得不算快,但内容像是再一次亲切地说“我知道这个哦”,像是对此毫不意外:[确实是你的口味呢。]
一次又一次“我知道”,让文橘渐渐感受到其中的微妙。应该两个人知道的事、和两个人相关的往事,全都变成了一个人独享的回忆。
比起感伤,她倒觉得亓澄礼身上浮动着的、轮廓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波纹似乎有股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昵意味。
不是已经结束这段关系了吗?文橘驱散脑中幻想,将蛋糕抱进出租车。
她非常用力地保护怀里的礼物,就像在保护自己的谢意。她的感谢还是挺珍贵的。
下了车,文橘不忘道:“谢谢师傅。”
这之后,她沿着街边一直走玩,直到不远处露出朴素的门头:盛家小炒。
到了地方,文橘下意识想找到那辆黑色迈巴赫。她忽然间意识到自己似乎没有认真考虑怎么停车,而在燕城,停车可不是个小问题。
怀着一点歉疚的心事,文橘有些心虚地走进店门。大堂已经有了几桌吃饭的客人,聊天声不大,很有烟火气;掌勺的老板(男)正在前台记账,见到她第一时间摘下眼镜:“小文啊,你那朋友还没来呢,估计是路上堵车了。”
文橘看了眼墙上的钟,才六点半。她转过头:“可能。我们约了七点。”
老板热心给出解决方案:“坐地铁啊,地铁晚不了。”
“他平常不坐地铁。”文橘说,“包厢还需要等吗。”她得把蛋糕稳妥地放下来。
“不用,小芸早就收拾好了。”
小芸是老板(女),一位很懂怎么做长期生意、也是真的很和善的阿姨,当初对文橘迈出第一步,使得她和他们亲近起来的就是她。
文橘闻言点头,转身进了包厢。
只是前脚刚进,后脚文橘便听见“新朋友”的声音:“老板,我跟朋友约好七点在这里用餐。朋友姓文,您有印象吗?”
“刚走呢,右手边的包厢。……嚯,您是哪儿人啊,模样长的真行。”
老板犹嫌不够,对着眼前的年轻男人竖起大拇指:“我见了这么多帅哥美女,您是这个。”
亓澄礼微微一笑,礼貌回答道:“谢谢。”
而在此刻,为数不多在大堂用餐的食客,有一桌算一桌,视线非常统一地落在新人身上。即便当下的年轻人在互联网上都有几分“谁问你了”“谁管你”的傲气,以及“审美降级成这样,这个世界真是没救了”的挑剔,但话又说回来,亓澄礼的脸即便是不喜欢这个型的人,也绝不能否认他是大帅哥的水平,大家都说好。
“哎!您尽管拍您桌前的好吃的就行,甭管您是哪路神仙,咱们店坚决杜绝侵|犯肖像权的任何行为哈。”
老板开始起燕城本地人的范儿阻止食客偷拍,亓澄礼笑了笑说“真是麻烦您了”,视线朝旁边一撇,正是反复对他做着过来手势的文橘。
像招财猫。
招财猫甚至意识不到自己能招财,他真走过来,她看着自己的手:“喔。……真的过来了。”
亓澄礼忍笑:“怎么了?”
文橘还没有习惯不穿西装的亓澄礼,虽然他们总共没见几面,但总之,文橘下意识用起了“习惯”这个有点可怕的词。
“没什么。”文橘推开门,“你的私服让我想起另一位客人,你们都很适合。”
而且是不同种类的“适合”。这是文橘没能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聂宿就像是盛夏一词的具现化,是活力满满的年轻人这一概念的个体实践,文橘没有特意回避过这类人,但这不意味着她喜欢和这一类人交际。
至于亓澄礼,文橘很难形容,但他的存在总是会让她想起自己的画本,她今天也确实带过来了。
剔除其他想法,文橘只是想要尽可能多地画他。
而在她转身的空隙,男人脸上的笑容扭曲了一下,宛如古董梳妆盒里开裂的花簪,然后彻底消失。
“另一位客人”……难道是?
但在面对面落座后,亓澄礼重又和颜悦色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想:“文同学,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这家店?”
“我们不做同学以后。”文橘先给自己倒了半杯茶。
之所以是半杯茶,是因为她想起了鞠爱英教会她的社交礼仪。于是文橘硬生生调转茶壶嘴的方向,并且奉上冷笑话一则。
这样够礼貌了吧。文橘掀起一点眼皮,却见亓澄礼一下子收敛笑意,好像被隐晦地伤害了。
那她确实很没幽默感了。文橘的嘴立马拐弯:“其实是我做甜品师以后。”
必须得打岔。于是文橘接着将蛋糕推向他,“请在吃完正餐后享用。”
“谢谢你。我能打开看看是什么吗?”
文橘点头:“可以。”
是一个精美的橙子千层,比正常尺寸的千层切块拼起来好小一圈,但绝对不是能当小蛋糕一口一个解解闷的尺寸。
最重要的是,它和文橘工作日在店里量产的款式不同。只见蛋糕上方,奶油霜流畅地写出了金灿灿的、可以吞进肚子里面的祝福,并用轻灵的笔触绘出连绵的小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