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文橘穿着无袖淡蓝色娃娃领衬衫，下配墨蓝色阔腿长裤，并且久违地戴上近视眼镜前去赴约。

松垮的长裤是鞋子款式的绝佳掩护，因此半路上文橘果断扔掉玛丽珍鞋，扔掉的刹那已然想好应对鞠爱英的借口，穿好便捷的运动鞋，乘着拥挤的地铁跟行人一同晃向目的地。

这大概是她一生中第二次涉足类似的场所。

进门以后，服务生察看过邀请函，笑意殷勤：“文小姐，这边请。”

也是在路上，文橘得知这家只招待熟客的私人会所属于她的某个老同学。

比起把恢弘端庄的气势排山倒海压下来，这里更像供人沙龙闲话的艺术空间，无厘头的波普艺术装饰画和蓬勃的绿植、温暖的灯光中和起来，一切都让文橘觉得亲切许多。

一进包厢，男男女女的眼神瞬间聚焦过来。

我认不出他们中的任何一位，他们应该也觉得我很陌生吧。如是想着，文橘平淡地寻找可以坐的位置，直到一个有点娃娃脸的女孩对她高高招起手。

文橘看看左右，看看身后，再指向自己，‘我吗。’

娃娃脸女生的食指晃出残影，‘不是你还能是谁啊。’

靠近后，文橘试探道：“谢祉瑜？”

谢祉瑜一张口，就是让人意想不到、但确实勾起文橘一星期前记忆的成熟女性音色：“当然是我啦，你的邀请函还是我督促的结果，他们总说联系不上你，其实就是偷懒。”

最主要的原因，恐怕还是她跟这个圈子本就是两条互不干涉的平行线。文橘没有付诸于口，仅仅是感谢：“谢谢你。”

“不用谢，我还没感谢你以前免费给我画了那么多画呢。这个‘OrangeJuice’就是你，对吧？”

文橘嘴巴微微张大。

她感到震惊的地方有很多，最主要的还是谢祉瑜线下轻轻松松揭开了她的马甲。

她咧开嘴，显然把文橘惊诧的主要原因搞错了：“没想起来吧？你把我画得可帅了，现在还在我London的家里呢，装裱得好好的。我朋友上门的时候还问我是从哪个画家那儿买来的手稿，我说不要钱，交情够免费送。”

“我作为小画家的虚荣心确实得到了满足。”文橘嘴角微微上扬。重点搞错就搞错了吧。

包厢的门再度开启，这次是沈宣，耳朵上戴了很适合她的珍珠耳环。

人群骚动起来，笑称“钢琴家”“沈大小姐”，簇拥而上。

“你应该不记得了，但是沈家在我们念高二的时候破过产，不少钱被沈宣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趁乱带到国外潇洒去了。”谢祉瑜轻轻点头，“真不容易啊。”

这倒是很符合文橘对豪门的想象，分钱时一拥而上，要出力的时候又一哄而散。

而沈宣在人群中逡巡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角落里的文橘身上。在别人的调笑声中，她仅仅对她点头致意。

谢祉瑜拍一下文橘的胳膊，唤回她的注意力：“所以，你在惠和的时候跟沈宣关系怎么样？”

文橘：“恐怕还要问你。”

“唉，我怎么忘了。”谢祉瑜改拍一下自己的脑袋，随时掉落更多豪门秘闻，“不过沈家没落魄前，跟亓家的交情倒还可以，或许是因为祖上做过亲家，虽然不是沈宣这一脉。”

“……这样。”就当是审美积累吧。

可能是因为室内人比较多，冷气没有想象中那么足，文橘放在包里的外套派不上用场。

这些人都很懂这类场合应该有的温度，她不懂，所以白白拿了这样一个大包，站在里面有些突兀。

突兀就突兀吧。

“虽说往年会邀请别的班的人，也允许带点自己的朋友来，前提是在惠和念过书，但今天人是不是太多了点。”

谢祉瑜在旁边抱怨，“惠和一个班也才十五个人左右，有试验生的话会放宽到二十人，但不至于来这么多人吧？宴会没开始，说明人还没到齐，我刚才随便数数都有六十几个人了，得亏地方够大。……不是，这都哪儿来的人？”

一道声音找空隙钻进来：“可能是因为往年不来的贵客，今年突然愿意来了吧。”

是郑仪寒，此刻正用一种看好戏的暧昧目光看文橘：“亓澄礼今天也要来。”

谢祉瑜“嘿嘿”一笑：“您别说，不止我听说，这点小辈的事儿都传进我爸耳朵里了，让我无论如何滚回国一趟。要是能说上两句体己话，他给我转这么多。”

文橘：“十万？”

“十万哪有可能催动我啊，是一百万。”

那你们家可真是该死的有钱了。文橘如是想。

郑仪寒笑容依旧神秘，眼神停在文橘脸上，炙热专注到让她不适。

“我们当时都觉得，你要想嫁进亓家，只要过了亓老先生那一关就行了。亓澄礼那么喜欢你，有他在旁边帮你说话，临门一脚的事。”

谢祉瑜瞥一眼文橘，随后笑嘻嘻地摸上郑仪寒的肩膀：“你提这个干什么，亓澄礼这些年也没闲着啊，女伴一个接一个，跟亓家那个风流的老爷子算是殊途同归了，可见这事早就翻篇。我们小橘子离了他，又不是就不能过了。”

话音刚落，郑仪寒居高临下审视人的神色仿佛一场错觉，整个人的气质重又变的平易近人。

“也是，文橘的性格，我们这些当老同学的都知道。”她笑道，“稳重，又看得开，全是好词，现在又刚巧记不得了。嗨，看这事情闹的。”

说到这里，郑仪寒正欲揽过文橘的肩膀透露点什么，门口的寒暄声触发了某个关键词。

于是，文橘突然发现室内所有人都有意无意往那里靠过去。即便他们每个人渴望的有所不同，财富、权势之于物质，智慧、艺术之于精神，此刻他们的追求变的一模一样了，就好像这个被刚刚投掷进来的要素造成了一场盛大的虹吸效应。

“亓先生到了！”

“好久不见啊，老同学。”

“大帅哥真是越来越帅了，怎么保养的啊，让我们女孩子也取取经。”

谢祉瑜也很好奇：“我也很久没见亓大帅哥了，上次见还是毕业旅行，他们家就没一个不好看的。”

她道，“小时候幼儿园开家长会，见到他妈，也是个超级大美女，比明星还漂亮，我妈还因为我嫌丑爱美打了我一顿。”

文橘第一反应一样俗气：所以到底能有多帅，让我鉴赏鉴赏。

要看到亓澄礼本人并不算难，毕竟他身高近一米九，饶是在热衷找高个帅哥和高个美女的富豪圈子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微微抬头就能看到脸。

接下来，比耳语似的盈盈笑意先进入眼帘的，是黑曜石般神秘却又容易显得疏离的双眸。

文橘情不自禁“咦”了一声。

接下来，长卷的睫毛被注入难以言喻的耐心，清晰而细致。文橘有时作画都不具备如此精细的耐力，但女娲显然以百分之二百的专注度制作了他的面容。

而那张肉感适中的嘴唇弧度更是恰到好处，若有若无上扬的唇角像在和鸦睫呼应，优美得不真实。

这一切的一切，又都建立在冷调的肤色基础之上。分开来看极度和谐，加起来也很和谐。

恰好在此时，谢祉瑜在文橘耳边怪叫了一声，让她不得不立马捂住耳朵：“我靠，怎么感觉比以前还要更帅，我眼睛都要被闪瞎了！……不好意思，忘记你在旁边了。”

“这说明他帅得旁若无人。”文橘幽默了一下。

就好像他身上有柔光特效似的，跟其他人类不在一个图层上。

除了“咦”“怎么回事”等感叹词，文橘已经在心里“哦呼”了很多声，视觉被刺激，脑袋跟着晕乎乎的，像经历了一场非常温柔的车祸，带来的只有沸腾灵感的诗性的迷狂，没有任何肉身的创伤。

前几天终于空闲下来，文橘每晚都会画画，只要可以全身心投入画画获得满足，无论睡多久文橘第二天都可以精神抖擞。但今天看到亓澄礼的脸，文橘忽然发现“完全不够”。

她想现在就飞奔回工作室，闷在里面一直画，画到下周上班的时候。

这张脸完全没有让文橘心底隐秘的期待落空，和身材配合是出乎意料的一百分，假设满分是十分的话。

西装因为动作带起的皱褶也很完美，线条张力十足，好像要摆脱什么，跟隐秘的骚动胶着拉锯。作为绘画参考实在太美了。

“一个人想画画根本拦不住的”，文橘对画画真的有瘾，对绝佳的绘画参考更是迫不及待想要描摹一番。

这样的光景深深溺爱了她心底的狂热，她实在控制不住，一直在想，脑袋里一时间只剩下画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