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想让打工人难做,然而经理闻言立刻眼神警告前台。作为职场历经千帆的前辈,她很清楚这不是什么难做不难做的问题,是小心思在作祟,否则也不会不知会一声,默默递眼刀了。
前台硬着头皮:“这件事是我处理不周。”
“没有。”
文橘看他,“你要跟上来吗,会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她是真心的,但前台确实存了趁乱跟上楼瞻仰两眼的心思,不成功也可以说是为了致歉乱了步伐嘛。
“……不,我只能到这里。会有我们经理带您上去,文小姐。”
“好。”文橘转头看经理,“麻烦了。”
电梯上楼,经理干了电梯操作员的活儿亲自接待,不忘介绍:“亓先生在我们祺锐有股份,您马上要去的包厢是我们这儿最大的一个,也是亓先生专用,隐私性很好。”
“要收手机吗?”
“这个看亓先生的个人需求,其他包房一般是需要的。当然,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文橘点头,电梯开启时眼前只有一扇门,而经理似乎没有跟她一起走出来的意思。
“文小姐,我就送您到这里了。您放心,您这张脸我是不可能忘记的。以后您来,一定畅通无阻。”
文橘:“……”她觉得应该不会有下次了。
站在门外,文橘礼貌性地敲两下门。没有听到“请进”,鎏金勾边的墨色大门直接向里开,露出一张陌生的俊脸,棕红色的头发,健身练就的宽肩把皮衣撑起来,笑起来有点玩世不恭,总体看像只大狗。
这就是亓澄礼吗?文橘眨了一下眼睛,问好脱口而出,却见陌生男人转过头,笑意沉淀下几分审慎的意味。
“亓总,既然文小姐已经到了,我就不继续陪你了。”
很温和的声音响起来,像紧绷在提琴音板上的弦擦了一层昙花露珠,隐隐能嗅到夜色里挥发出的诱人香味,“你自便。”
里面光线很昏暗,文橘外出不太会戴眼镜,毕竟度数比较浅,但她确实看不太清楚坐在雪茄椅上的男人。
门在身后闭合,文橘走近一点,勉强看清那一身沉在夜晚里的定制西装。
层层叠叠的墨水和烟灰,对不同质感的面料极尽运用之能,递进出内敛的性感。袖口旁逸的冷白色手腕稳妥地戴着文橘辨认不出品牌、但很有矜贵气质的手表,又给内敛加一层阴郁的底色。
人靠衣装,也正是衣装足够妥帖,才能修饰出原本的身材。
对文橘来说,还没有看到脸,单就这副包裹在金银中的躯体,已经非常值得落笔。
曲线太漂亮了,不经画笔的后期渲染已经张力十足。落在文橘的认知中,男人身上线条的走向甚至到了具有情涩感的地步,但是一点都不低俗。
好险……原来这个才是“亓先生”。
好想画。已经两晚没有动笔了。好想参考他画一幅。不对,好多好多幅。
她可以为此付钱的。
文橘站在不远处,只觉得大脑有点缺氧,心跳的频率生理性地提升。
“您好。”她握紧手里的帆布包,“我想来找泥说说卧的(我想来找你说说我的)……呃。咳咳咳。”
舌头一下子变得湿漉漉的,唾液没地方安放。文橘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尖酸的触觉抠挖气管,很不舒服。
“慢慢说。要喝水吗?桌上有茶。”
“……歇歇(谢谢)。”
茶水的好坏,文橘平时就喝不出来,现在的状况更不可能喝出来。
喝完茶,她又退回自己原本站立的地方,仿佛打定主意把窝筑在那里了:
“我想向你求助一件事,是关于我父亲的。”
按照常理,文橘说话容易舌头打结甚至呛到自己的毛病不会在工作一天后发生,因为一整天都在跟人交流,已经“开完嗓”了,但刚才的小插曲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好像有似曾相识的往事。文橘眼前骤然闪回自己捏着纸稿小和尚念经的场景——周围是礼堂吗?真是好漂亮、好明亮的礼堂。
不同的是,那天有很多人等着她,今天只有亓澄礼一个,坐在位置上耐心地听文橘一字一顿说明来龙去脉。
“……总之,我希望你可以帮助我。单是还钱的话,我自己可以负担,但我想让这件事结束得彻底一点,所以可能需要你出面调停一下。”
文橘没有抱太多希望,她的脑袋处于放空状态,整个人非常不合时宜、跟身体反应很不协调地变淡了。
她可以很浓地写代码,毕竟不需要跟人打交道,但是很浓地表现出老练的样子向人求助,这真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练就的。
说完一长段话,意料之中冷场了。
文橘也意料之中开始走神。也正是因为走神得厉害,脸也看不清,她没有发现阴影中静静看着自己的男人,眼睛到现在都没有眨过。
不止是让干眼症患者十分羡慕的程度,长久得有种非人感。
“……这个时候,你倒是想起我了。”
终于,他在阴影中隐隐轻笑一声。
再不敏感,文橘也已经二十五了,多少见过些人情冷暖。何况这句话没有暗贬的技术含量,很直白。
但因为亓澄礼音色优雅,说话不紧不慢,文橘也实在感觉不出恶意,便在沉默片刻后向他解释起来,力求展示出恳切。
“因为我的脑袋现在有点问题。”文橘将双手背到身后去,帆布包下沿不轻不重打了一下小腿肚子,像是条西服裙。
站得端正,呼吸也顺畅许多,她继续道,“而且我觉得,你愿意帮我的可能性比别人大很多。”
虽然文橘真的记不得他,连名字都已经完全遗忘,但要有求于人,必须有所表示。因而她表现得非常诚恳,诚恳到像是老实人豁出去了:
“这份人情,我以后一定还。只要你提,我会努力满足。”
他开始用骨节轻触沙发扶手。
一点,一点。落雨般。
亓澄礼无疑是世俗意义上很干练、也很成功的男性,可文橘看着那点冷淡到晃眼的白,后知后觉对上一个粘稠的昏梦。两个声音重叠,他们原先共享着紧挨在同一张床上的亲密,闲聊漫长到烦人的雨季。
“好吧。”
像是无奈,男人意味不明地答应了一声。